骆明凤
家乡地处海边山地,可用来耕作的土地本就不多。早些年,能吃上白米饭更是不易,我们便格外珍惜自家种的稻谷。
每到暑假,我们都会主动帮忙家里做一些农活,像晒谷、摘花生、掰玉米等,大人们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地里的番薯要施肥,芋头要移栽,庄稼要浇灌……谁也闲不下来。
一到晚上,暑气还没退去,忙碌了一天的我们又饿又累,软软地坐在椅子上端起饭碗就吃,那时候也没什么好东西,咸菜下粥、番薯稀饭、南瓜大麦粥都算很不错了。
“快吃快睡,明天你们要帮忙晒稻谷!”父亲低沉的嗓音在院子里回荡。“好。”我们应声说着。我们知道这活比起他们大热天的在田里劳作,要轻松多了。
第二天一早,瓦蓝瓦蓝的天空飘浮着丝丝白云,父亲观察了天象,认真地说:“今天天气好,可以晒稻谷。”于是我们二话不说就跑进屋子里,那一袋袋的稻谷沉甸甸的,我们连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翻着、滚着,一大袋稻谷终于被我们“请到”庭院的大石埕上。这时,我们额头上的汗珠连成线,流淌下来,汗水湿透衣背。
稻谷铺展开来,又薄又宽的像一地金黄,像一幅画卷。吃过饭后,白晃晃太阳将石埕晒得发烫,隔着鞋子都能感受那股热意,知了聒噪的鸣叫声一阵又一阵,像波涛一样从远处袭来,叫人心烦意乱,路边的小狗吐着舌头直喘粗气,我拿着抓耙翻动着稻谷,阳光晒得人晕乎乎的,汗水顺着黢黑的脸庞滑落。
这季节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万里晴空,忽然一阵风卷了过来,天边“冒出”一大片乌云,来势汹汹。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兄弟分工合作,赶忙抓起扫帚,将边缘的稻谷往里扫。不多时,天色沉了下来,又有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吹来,吹得遮布嗒嗒地响。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眨眼的工夫,如珍珠大小的雨落在了地上,一股泥腥气扑鼻而来,雨滴砸下来,第一滴落在我的后颈,凉得我一颤;第二滴打在席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风里裹着土腥气,越来越浓。我们加快速度,除了将一些已经装桶装袋的稻谷送进屋子外,剩余的那一些,便用席子包了起来。雨帘在院墙外织起来时,最后一角席子终于被拖进了屋子里。还有两堆稻谷来不及收拢,我们就用遮布盖住凸起的稻谷,顽皮的弟弟钻进谷堆躺着。
从地里赶来的父亲顶着湿透的衣服,发现弟弟不在现场,我忍不住笑出声。不多久,天放晴,地面烘干后,又将稻谷推开晾晒。
我忽然觉得,晒谷晒的其实不是谷,是日子。太阳把水分一点点从谷粒里抽走,人也把光阴一点点从身体里滤出来,都沉淀成那种干燥而温暖的重量。赤脚踩在谷粒上的触感还留在脚底,麻酥酥的,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的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