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高考最后一科,我在看台上站了很久。操场空了,桌椅摆得整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突然觉得该去什么地方。不是那种计划了很久的毕业旅行,就是单纯地想走。
我在妈妈的生鲜超市打了二十天工,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码菜,手指被冷库的白菜冻得通红。最后一笔工资到账的时候,手机屏幕里的两千四百元,带着一股冷库的味道。
我把第一站选在了大理。去之前,把五件换洗的衣服、两条旧牛仔裤、洗漱包全部塞进一个快递袋,叫了快递寄到订好的青旅。出发那天,我只背了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充电宝、速干毛巾、指甲钳。高铁上,旁边的大姐托着硕大的行李箱举不上置物架,我帮她托了一把。她感激地看着我这个空着手的年轻人问:“你东西呢?”我说:“在路上。”
换酒店那天,我打开行李箱,把那条穿了三天、沾了泥点的牛仔裤,还有两件被汗浸透的T恤塞进快递袋寄回家。行李箱轻了三分之一,拉链拉上的时候,我甚至能听见拉链头碰到箱壁的回声。
第三天的太阳很毒,我从古城北门出来,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一辆电动车侧翻在地上,一个老太太被车把卡住,半躺在柏油路面上。旁边几个人想帮忙又不敢动,怕伤着她。正在犹豫的工夫,对面羊肉粉店的门帘被掀开,两个人走出来。他们穿着体能训练服,没戴帽子,脖子上挂着毛巾。
矮一点的那个蹲下去托住老太太后背,另一个弯腰把电动车扶正。两个人,四只手。动作很稳,配合得像是排练过。老太太被扶到路边坐下,膝盖蹭破了皮,血珠渗出来。矮个子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蹲下来卷起她的裤腿看了看伤口,回头跟同伴说了一句。同伴转身回羊肉粉店,出来时拿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冲洗伤口。整个过程很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掏出手机。旁边一个卖冰粉的大姐用小铲子刮着冰,头也没抬地说:“那两个兵是旁边营区的,经常来这家吃粉。”
那天晚上回到青旅,我在上铺躺着,风扇“吱吱”地转。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兵蹲下去的动作——快、利落,好像帮人是他肌肉记忆的一部分。我打开手机,翻到高考志愿填报的页面,空白表格躺在屏幕上。之前填的都是人工智能类的学校,我妈说好找工作,我把它们全删了。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妈正在超市理货。她接完电话在冷柜前面站了一会儿,旁边理货的阿姨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儿子报了个军校。”
火车上大姐给的橘子,皮我夹在那本小说《亮剑》里。时间久了变成一片干硬的褐色薄片,每次翻到那页都会掉下来。我小心地把它夹回去,捏在指尖的时候能听见脆裂的声响。很轻,像什么东西正在破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