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
雨下了几天,还没有停的意思。我坐在窗前,心里便有些发愁。这雨,怕是又要涨水了。
我们这地方,地势低,一下大雨,水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街道淹成一条条小河。小时候每逢涨水,我倒是欢喜的。可以卷起裤脚,在巷子里蹚水玩,看谁溅起的水花大。有一回,水涨得厉害,把隔壁王婶家的鸡窝都给冲了,几只母鸡站在墙头上,“咯咯”地叫着,那样子可怜又好笑。祖父却笑不出来,他蹲在门槛上,看着那浑浊的水一寸一寸地往上涨,嘴里念叨着:“这水,怕是要进屋了。”
那水后来没有进屋。半夜的时候,雨停了,水也慢慢地退了下去。祖父松了口气,第二天一早,便扛着锄头去了河边,加固那段被他念叨了一辈子的堤坝。
如今想来,祖父那辈人,是与洪水斗了一辈子的。他们没有多少文化,不懂得什么高深的道理,却有一套从祖上传下来的治水的法子。什么时候该加固堤防,哪里该挖排水沟,哪段河岸容易塌方,他们都了如指掌。这些经验,是一代一代人,在水里泡出来的,在泥里滚出来的。
古人治水,比我们高明得多。我后来读了书,知道了一些历史。早在金朝,就有了《河防令》,那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防洪法规。规定了防汛的起止时间,沿河官员要轮流值守,汛前要巡查加固堤防,有功的奖,有罪的罚。古人没有现在这样的技术,却在制度上做到了极致。北宋的时候,各州都设有“河堤判官”,专门负责黄河的防汛。明朝更甚,设了“总理河道”,还能指挥军队抢险。
但古人治水,最让我佩服的,还是他们的智慧。不是那种大刀阔斧的改造,而是一种顺其自然的巧劲。四川的都江堰、江西的福寿沟都是这样的。福寿沟在赣州,是北宋时修的,到如今还在用,已经九百多年了。一条排水沟,用了将近一千年,其中的道理,值得我们深思。古人修福寿沟,不是简单地把水排走,而是利用了地形,顺势而为,让水自己找到出路。
我站在窗前,雨还在下着。透过雨幕,能看见远处河堤上亮着灯,有人在巡堤。那些身影,在雨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格外坚定。我想起手机里看到的新闻:这段时间,从南到北,许多地方都在抗洪。基层干部挨家挨户地敲门,转移群众;志愿者们开着冲锋舟,在被淹的街道上搜寻被困的人。这些人,和历代那些在洪水中守护家园的人一样,都是普普通通的,却也是顶天立地的。
我想起《诗经》里的一句话:“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意思是老百姓辛苦了,该让他们过几天安生日子了。可是老天爷常常不作美,偏要弄些水旱灾害来考验人。好在,从古至今,我们这个民族从来不缺在灾难面前站得笔直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