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忠怀
一身疲惫叩开家门,掌间的钥匙仿佛也浸满倦意。饮下冷水润开干渴的喉咙,她带着未卸尽的戏台残妆蜷在沙发里,困意汹涌而来,转瞬沉入梦乡。梦里呢喃未歇,人却骤然惊醒,夜半深幽的寂静,反倒让心底的烦乱愈发清晰。
时钟恰好指向半夜一点,她放轻脚步走进女儿卧房,细心替孩子掖好被角。目光掠过书桌,一纸家长会通知被文具静静压着。排戏日程早已敲定,两件事撞在一起,缺席已成定局。绵长的愧疚如蛛网般缠绕心头。远在省外的家人、孩子不甚理想的学业、辗转奔波的日常,诸多心事在脑海里层层翻涌。回首走过的人生路,再遥望孩子未知的将来,一身戏衣裹着俗世烟火。台前唱遍人间离合,幕后独揽万般愁绪,所有滋味,都沉淀在这沉沉长夜里。她取过桌上空白的作业纸,落笔写下:“对不起!妈妈爱你!”
轻轻退回到自己的房间,案头摊着新到手的剧本。新一轮紧锣密鼓的排练,已然近在眼前。此番要打磨的,正是高甲戏经典剧目《柳枝告状》。戏里母亲为保全家族,被迫舍弃亲生骨肉,那份两难与愧疚,恰似此刻的自己。戏团同伴殷切的目光、台下观众沉醉的神情一一浮现,让她无从退缩。她曾扮演孟母,也曾饰演三娘,戏文里的两难抉择,如今尽数落到了现实生活中。纵然左右为难,前路依旧要一步步走下去。既舍不得膝下孩童,又不愿辜负台下一双双满怀期许的眼眸。
她拉过木椅坐在灯下,指尖抚过纸页密密麻麻的批注。眼角倦意未消,眼底却慢慢亮起微光。低声默念念白,反复圈点唱词,纷乱的心绪渐渐归于平静。半生驻守戏台,她早已学会把生活里的万般褶皱,悄悄收进心底。纵使愁绪万千,戏比天大。戏要唱得端正,人更要站得挺拔。
她又想起独自在外打拼的丈夫。身边无人照料起居,烟酒也少人规劝,绵长的牵挂漫上心头,长夜漫漫,睡意荡然无存。
思绪飘回年少跟着戏班四处奔走的岁月。乡间戏台多搭在晒谷场与庙埕,盛夏顶着烈日演午戏,寒冬迎着寒风登台。夜里栖身在潮湿的古厝,铺一把稻草就寝,蚊虫扰眠,夜夜难安。戏班三两天就要辗转数个村落,常常饥一顿饱一顿。她也曾陷入孤立无援,萌生过放弃唱戏的念头,可每当锣鼓响起、水袖扬起,所有软弱都会烟消云散。闽南乡野的清风练就了她的身段,也淬炼了她的心性,柔弱肩头,早早扛起戏台与家庭两份重担。
窗外夜色渐淡,天际透出一缕鱼肚白。她合起剧本,起身简单梳洗。脸上的油彩可以洗净,眉宇间的笃定却分毫未减。灶上烧好温水,备好女儿的早餐,又提前备好午间的芥菜饭,随后细细收拾好戏服与头饰。育儿、家务、排练日复一日交织在一起,她步履从容,把一地琐碎打理得井井有条。
天色大亮,街巷人声渐起,街头保洁已经开始劳作。她背起装满行头的布包,推门走进晨风之中。昨夜满心煎熬,此刻脚步依旧沉稳。观众只看见台上唱腔婉转、身段优美,一身武旦功底利落飒爽,翻腾跳跃轻盈自如,很少有人知晓,这份光鲜背后,是彻夜难眠的思虑,是亲情与热爱两难取舍的煎熬。
半日排练结束,转眼到了午饭时间。众人陆续离场,唯有她留在台上,一遍遍打磨唱腔身段,不肯轻易休息。这份较真勤勉,早已是剧团众人皆知的习惯。可又有几人,读懂她心底的执着与期许?入门之时,师父谆谆教诲犹在耳畔:“既做主旦,便要付出比旁人更多的辛劳。”当年严肃的神情、锐利的目光,历经岁月洗礼,依旧清晰如故。
她忘不了远赴塞外的王昭君,忘不了苦守半生的李三娘,更忘不了命途坎坷的秦香莲。舞台上的角色教会她坚韧与担当,半生柴米油盐的生活,又让她读懂戏里的悲欢离合。她塑造过无数隐忍刚强的女子,慢慢也活成了角色本身。温柔是本性,坚韧是脊梁。一头牵挂骨肉亲情,一头坚守半生热爱,她不抱怨、不退缩,在戏台与家园之间,走出了独属于自己的人生路。
锣鼓即将再度响起,水袖又将迎风翻飞。这位扎根乡土的高甲戏主旦,怀揣生活赋予的酸甜苦辣,迎着晨光,奔赴下一场演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