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孔曜
初夏风暖,满城凤凰花灼灼盛放,艳红的花瓣簌簌飘落,铺满街巷。又是一年中考季,少年学子奔赴考场的身影,撞开了我尘封二十四年的记忆,那些藏在大山小路里的温柔与滚烫,再度漫上心头。
二十四载光阴倏忽而过,可那年盛夏的光景、母亲的模样,依旧清晰如昨。我年少就读的乡间中学,没有中考考点,需远赴镇上考试。于幼时常年困于群山环抱的我而言,热闹的小镇是遥不可及的繁华天地,是我心心念念的“大都市”。那里人头攒动,红彤彤的苹果铺满果摊,酸甜软糯的冰糖葫芦串起烟火暖意,琳琅的吃食、新奇的玩物,都是大山里不曾有的光景。可山路崎岖,从家到镇上要徒步一个多小时,从小到大,母亲只带我去过寥寥两次。
母亲一生素来内敛要强,从不愿麻烦旁人。可为了我的中考,她破例开口,提前一个月联系了远嫁镇上的江苏同乡阿姨。素日交好的阿姨满心热忱,爽快应下,为我们母子腾出了落脚的方寸之地。
中考前一日,我们整装启程。母亲挑起沉沉的一挑子,一头是自家菜园鲜嫩的青菜,是她想赠予同乡的心意,另一头是被褥、洗漱用品,满满当当皆是细碎牵挂。前路是蜿蜒的八字形大山,需先攀高再下行,山路陡峭崎岖。我跟在母亲身后,望着她被扁担压得微微佝偻的脊背,步履蹒跚地向上攀登,山风掀起她的衣角,单薄的身影在群山之间格外渺小。一瞬间,温热的湿润猝不及防涌上眼底。
山路蜿蜒,母亲边走边叮嘱我,嗓音温柔却坚定:“娃啊,多读书,以后走出这大山,好好讨生活。”我连忙上前,想接过扁担替她分担,她却轻轻推开我的手,反复宽慰:“不用,妈没事,你留着力气,好好应对明天的考试。”那一刻,我懂得,所有的逞强,都是藏在心底最深的疼爱。
考试当日,晨光熹微,母亲便早早守在考场出口。母亲一生勤俭至极,往日赶集,哪怕过了饭点,也宁愿饿着肚子徒步回家,从不舍得在外花销分毫。可那日,她执意拉着我走进街边小饭馆,细细询问菜品价格,再三斟酌后,我们点了一盘青菜。
店主熟识母亲的品性,知晓她为人质朴节俭,悄悄为我们添了一碗苋菜豆腐汤。结账时,我看见母亲小心翼翼掀开裤子内衬的布袋,指尖轻轻捻出几张褶皱的毛票,小心翼翼付清饭钱。那一幕,深深烙印在我的年少时光里,温柔又心酸。
后来,我如愿走出大山,考入大学,看过万千繁华,走过南北长路。可二十余年岁月流转,最动人的风景,依旧是那年山路上挑担前行的母亲。她虽不懂大道理,却用一生的勤劳、质朴与节俭,为我诠释了最珍贵的品格。
如今岁岁凤凰花开,年年中考如约而至。我也常常将母亲的美好品性讲给孩子听,让这份大山里孕育的纯粹与坚韧,伴着岁岁繁花,岁岁传承,岁岁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