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剑文
杨子山上藏着一个杨林书院,据说那是泉州最早的书院之一。我是不久前才知道的,虽然我生长在杨子山下,也曾多次登临杨子山,可我却忽略了书院的存在,每次上山吸引我的是那无处不在的野花、怪松与奇石,还有那时隐时现的山泉。
确实,书院早成废墟。如果没人引路,在茂密的山林中,仅凭几堵断墙与数方古碑,实难找到书院遗址。正是谷雨时节,有文友相邀到杨子山探寻杨林书院旧址。恰有一场疏雨来临,杨子山愈发林净风清,那鹅黄色的相思花铺展在山野上,山风中带着微甜的清香气息。我们寻到书院遗址,见老榕的虬根穿过残墙,把那半堵墙体紧紧缠绕,似乎想抱住一段老去的岁月。残墙周边是疯长的青草,有一方爬满青苔的崖石,上面刻着“读书处”三个行书,字体厚重饱满,有朱熹笔意,下面刻有“唐杨肃宋吕大奎洎有明诸先辈俱读书于此”等几个小字,唐宋许多名家曾在此修学布道。
杨子山状似古代妇女头上高高的发髻,故俗称崎髻山,它耸立于南安石井与厦门同安交界处,隔海遥对金门太武山,这里藏着泉州早期书院的肇始荣光。唐末,名医杨肃在此结庐读书、采药隐居,相传他曾治愈闽王王审知夫人的顽疾,后又应诏入京,为太后诊治痼疾。唐昭宗感念其功,将崎髻山赐名“杨子山”,又敕建其读书处为“杨林书院”,从此花香与书香弥漫山林之间。
“杨林”二字取得绝妙!恰合此山茂林修竹之景,又寓文脉如林木生生不息之意。杨子山的风穿越千年,而当理学宗师朱熹来到山中讲学,那儒风书香变得更为浓郁了。南宋绍兴年间,朱熹任同安主簿,兼理泉州府学,常往来于泉南各地讲学授徒。他曾多次登临杨子山设帐讲学,四方学子云集山间。如今在山上仍可找到“极高明”“仙苑”“活源”等题刻,见证了他们悟道山水的过往。“极高明”三字刻于书院遗址东侧的巨石上,笔力雄浑,端庄洒脱,左下方落款“晦翁”,正是朱熹的名号。“极高明”取自《中庸》“极高明而道中庸”,既是朱熹对杨子山意境高远的赞叹,也是他对理学追求的最高境界。书院门口悬崖上有一小瀑布,瀑布边题两字“活源”,似乎在提醒我,此涧水不在于大,而在于“活”。“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这或许是朱子理学的精华之处,他想告诉莘莘学子,读书要活学善思,汲取新知,才能水到渠成。
因为朱熹的教化,杨林书院人才辈出。有宋末名儒吕大奎,他“宁为泉南鬼,不为北朝臣”,用生命践行了儒家的忠义精神;有明朝时号称“南国双贤”黄华瑞、黄华秀兄弟,他们都是进士出身,为官清正廉明;有明嘉靖进士郑普,他官至云南知府,留下一座“邦伯坊”,让后人铭记他的清廉政绩。据统计,从书院走出的学子有二十九位高中进士,杨子山成为名副其实的“海滨邹鲁,人文渊薮”之处。
杨子山留存多方明清时期碑刻,印证书院的文脉传承。书院残墙嵌着一方清乾隆年间的《清水岩重建朱文公祠碑记》,碑文详细记述了朱文公祠的历史渊源。漫步山上,众多石刻散落其间,抚过道道刻痕,仿佛触摸到一缕缕文脉。那天,听到一个消息:杨林书院即将重建!千年书院即将焕新重光。我想,这份藏于山海之间的文脉,必将穿越时空,绵延不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