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3版:九日山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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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温着,字写着

苏太阳

入夏的风带股栀子味,甜丝丝的,说不上浓,就是走哪儿都跟着。我每天下班拐进老巷,先闻到的其实还不是栀子,是米香,温温糯糯的,从巷口那棵大榕树底下飘过来,比栀子还勾人。

那米香的源头,正是巷口榕树下陈姨的粥摊。她退休前在中学教语文,按说这个年纪,应该在家带带孙子、养养花、跳跳广场舞,可她偏不。她非要支起个小摊熬粥,不收钱,旁边搁着纸笔和老花镜,谁要写个什么、算个什么,她就帮一把。

粥摊的主角是那个不锈钢粥桶,整天冒着白汽。绿豆粥凉丝丝的,南瓜粥甜得刚好,谁路过都能盛一碗,陈姨从来不多问,只在你递回空碗的时候笑一下:“够不够?再添点?”

就像昨天那个快递小哥,蹲在摊边拿张皱巴巴的单子翻来覆去地看,眉毛拧成个疙瘩。单子大概是被水泡过,地址那一片糊得看不清。陈姨本来在擦桌子,瞥了一眼就放下抹布,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弯着腰凑过去:“来,我看看。”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实在看不清的就问小哥,问清楚了再一笔一画地誊到一张干净的纸条上。末了,她从桶里舀出一碗冰粥递过去:“跑了一下午了,先解解暑。地址我写大点,你看着省事。”

类似的故事常有,上礼拜就有个打工的小伙子在摊前站了好一会儿,踌躇着说想给家里写封信,怕自己写不明白。陈姨拉他坐下,听他东一句西一句地说——工地伙食不差,工资全寄回去了,学校快封顶了,等过年给闺女买新衣服带回去。陈姨听着,慢慢写,末了给他添了句“我在这边一切都好,勿念”。递信的时候又端了碗粥:“家里人看见字就放心了。粥还烫,喝了暖暖。”

我下班也爱去她摊边坐坐,听着这些故事,碗捧在手里的那点温热慢慢渗过来,说不上多烫,就是舒服。陈姨有回念叨,说以前站讲台上,老想着教孩子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老了倒觉得,真东西都在日子里头。帮阿婆念念儿女的信,教小孩做做题,替看病的老人填张单子——这些事跟熬粥一样,急不来,火大了不行,得慢慢熬才出味。

傍晚的风掀着榕树叶时,光斑落在陈姨花白的头发上。她正帮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写“六一”演讲稿,小姑娘举着刚摘的栀子花递过去,花瓣上还挂着水珠。粥桶的白气慢悠悠地飘,混着花香在巷子里散开。我那碗粥还有余温,坐在那儿什么也不想,就觉得挺好。

这些寻常的画面让我懂得,让人心里踏实的东西,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一碗路边不要钱的粥,一个愿意帮你写几个字的陌生人,有人把一辈子的耐心揉碎了,撒在这些不起眼的小事里。你走在巷子里,风吹着,手里烫着,就知道这地方没白来。

伯父

邱宗植

伯父的性格与别的汉子有些不同,有时候显得特别开朗。比如当初的钱难挣,山里的许多汉子有了钱,往往里三层外三层地用毛巾或布料包起来,秘密放在屋里的某一个角落。他们不敢把钱存到银行里,担心那钱存进去取不回来。

伯父就不一样了,有了钱就存到农村信用社里。伯父说,存进银行的钱绝对安全,还有利息,何乐而不为呢。汉子们问伯父:“镇上有几家银行,存哪一家好呢?”伯父说:“咱们是农民,当然是存农村信用社喽。”在伯父的带领下,山里的汉子们都把钱存入了农村信用社。

庄稼汉们多半望子成龙,对子女上学这件事上一向很重视,伯父却说;“你们要念书咱不反对,没有学费宰了猪卖了鸡也给念。你们要是觉得念书没趣了,咱也不强迫。”他的大儿子情愿种田,早早就辍学了。伯父拍着他的肩膀说:“也罢,吃不了软的吃硬的,反正身子骨比咱还粗哩,还怕没饭吃不成。”

若干年后,他的女儿考上了大学,但伯父没有宰猪宰羊,而是到农村信用社取了款,轻轻松松就交了学费。伯父还为女儿做了一张“龙卡”,说是缺钱花就自己去取,不能在外头让人瞧着山娃子寒酸。

伯父过了花甲之年,子孙满堂,早该享受清福,可他却说:“咱身子骨还硬朗,闲着头就晕,不如寻点儿活干!”于是伯父又种了几亩烟叶,到了收获季节,又是采撷,又是熬夜烤烟,终于累倒了,家人要到农村信用社取款请大夫,伯父死活不肯。

伯父说:“只要不是病到死的份上,花那钱干啥?果真寿年尽了,大夫又有啥法子。”可这回病得挺重,已两三天吃不下饭,子女们急了,便把他拉到卫生院。

大夫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彬彬有礼,为伯父检查之后说:“大爷,您有心脏病,得休息,不能干活了。”

伯父听了,大声说:“啥心脏病不心脏病,钢铁做的机器转了六七十年也要坏的,人老了哪有不出毛病的道理。”听了伯父的话,年轻的大夫哭笑不得,不过这回伯父倒破例吃了几包药片,没几天病就好了,可伯父依旧没有休息,总是忙着干活,饭量也不减当初。年终伯父将种烟得来的8000多块钱,在农村信用社作了定期存款。

岁月不饶人,伯父终于到了古稀之年,他为能活到这般岁数而自豪,不过他知道这辈子已来日无多。

伯父想到了后事,按照乡俗,办丧事得请道士热闹一番,而且要晚辈和亲戚朋友披麻戴孝、烧纸钱、办丧宴,这一切得花去一大笔钱。伯父先是取款买了两匹白布交给儿媳,将来做孝服用,说是不用过多久白布肯定也涨价。然后伯父把多年积攒的钱,继续存在农村信用社里。

翌年秋天,伯父因心力衰竭不愈去世。临终前几日,伯父极想念远在天津的女儿。当初还没有手机,只能到镇上的邮电所打长途电话。女儿因公务缠身,延缓了两天成行,回到家已经入殓,终不能再见伯父一面。

晚辈们遵照伯父的遗嘱,用伯父的存款办了丧事之后,每个子女居然还分得余款513元。当初的500多元已是一笔大数目,女儿提议:“咱们以大哥的名义,把这笔款重新存进农村信用社,父亲在天之灵,一定会很高兴。”

最后,女儿用自己的钱,分给兄弟姐妹们每人200元,而她只带走了一顶儿时伯父给他买的小花帽和一把家乡的黑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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