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
命运对于游子最大的嘉赏,莫过于他乡遇故知。
高考后,我把志愿填在了长沙的院校。殊不知,这个决定将影响我后续四年的大学生活。
习惯了闽南口味的我,刚开始并不知道湖南人对辣“忠贞”到了骨子里,不论是菜、还是汤,凡是所能,都会放上辣椒。开学的第一周,肠胃率先溃败,我也不得不妥协,往后的一个月,我几乎每天都在寻觅不放辣椒的餐馆。
除了口味风格迥异之外,天气也大相径庭。闽南地区四季温和,而长沙冬寒夏燥,湿气黏腻,正是这样的气候特点导致湖南人嗜辣以抵御寒气。这也练就了他们直来直往的性子,与我从小熟稔的含蓄温润,截然不同。
光阴似箭,记忆中的闽南风味在岁月流转中开始慢慢褪色。但当闽南语穿越千余里,再次传至我的耳畔时,我知道,我的骨子里始终流淌着闽南人的血。
故事发生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我去化学楼交完作业,走到电梯门前,熟悉的闽南话传入我的耳中,我下意识往声源看去,是一位中年男子正打着电话。听发音,应该是泉州地区的人。我静静等待他打完电话,上前问道:“里厚,里系转纠郎?”他先是一怔,然后笑了,答道:“系啊。”那一刻,我们仿佛不再是陌生的两个人。
交谈中,我得知他姓陈,泉州石狮人,三十七岁,是一家宠物医院的老板,今天跟着团队一起到学校动物医学院学习理论知识,来化学楼是为了拿医用乙醇。他还说,他到这里学习两个月,还有四天就要走了,到这里来之后吃辣天天闹肚子,气候上也很不适应。
我也仿佛被打开了话匣子,分享我积攒一年多的“生存经验”:后湖附近有一家沙县小吃,老板是尤溪人,扁食是手打的;五一广场的胡同里也有一家福鼎肉片,汤底有熟悉的紫菜和虾米;坡子街有一位做四果汤的婆婆,不过确实少了点闽南那味……
得知陈老板爱喝茶,我便说,有空来永春坐坐,我泡铁观音和佛手的技术炉火纯青。我向他推荐永春的“榜舍龟”,皮嫩甜美,酥松清香,他说石狮甜果软糯香甜、回味绵长。我们分享着在鲤城区的见闻,原来我们都在开元寺摸过那只赑屃,那些平日里稀松平常的“拜拜文化”,此刻成了两位游子的润滑剂。
交谈中,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两个本来可能不会有交集的人,因为一句闽南话,好似一见如故的老友而相谈甚欢,直至月上梢头,我们才加了微信,恋恋不舍地道别。
那个下午,我们之间没有年龄的差异,模糊了职业的区别,只有两位同样漂泊在外的闽南游子对于“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的感伤,对“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的见解。
后来我继续深造,仍漂泊外省,一月前走在路上,再次听到了熟悉的闽南口音。我愣了一下,没问。不是泉州,也可能是漳州、厦门。反正,是闽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