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4版:九日山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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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的河

康玉琨

平日里,这河是娴静的、温柔的。她更像一匹青绸,托着渔舟,映着云影,从海丝的源头缓缓而来。可今日不同,今日这河,是醒着的,滚烫的。晨光熹微,风里便送来了陈年木料的醇香与菖蒲清冽的辛辣。一条条狭长的龙舟,仿佛是从岁月深处泅渡而来的蛟龙,俯卧在微澜的水面。那新涂的桐油,让它们的鳞甲在曦光里闪着沉默而高傲的光。

喧嚣是忽然间炸开的。人群潮水般涌来,呼吸蒸腾成一片热烈的云。桨,千百支桨,齐刷刷地切开水面,像一群愤怒的鱼鳍。这时,时间开始变得黏稠,在高声呐喊与如雷鼓声里倒流。我看见那森然的剑戈,看见消瘦而高洁的身影,是如何踉跄着,将自己最后一声叹息,沉入这冰冷的涛心。那不是一个人的沉没,而是一个时代的陷落。

鼓声更急了,更密了,它像无法抵挡的暴雨,每一下都狠狠擂在人们的胸口。桨手们的脊背,在阳光下弓成古铜色的山峦,汗珠滚落,在灼热的船板上“嗞”地化为一缕白烟。这不只是一场竞渡,更是一种追寻。千百年来,我们用这热烈而固执的方式,驾着龙舟,一遍遍驶过这苍茫的水域。我们不是要打捞那具傲骨,而是要打捞那份随着他一同沉入江底的、比生命更沉重的尊严。

我立在岸上,手里的一捧糯米,被箬叶裹得棱角分明,像一颗可以握住的、晶莹的心。将它投入水中,看它“扑通”一声,溅起一小朵转瞬即逝的浪花,然后沉下,去喂养那些诗歌里的鱼,也喂养那条流淌在民族血脉里从不曾干涸的河。

眼前这河,依然自在东流。它流过笙歌,流过烽烟,流过一个又一个喧腾又寂静的端午。龙舟的倒影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只有那一声发自远古的叩问,还在这河面上,一年一度地,不断回响。

那是屈原在《天问》里对天地万象的诘问,更是《离骚》中“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千年回声;是“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忧患,也是“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执着。这叩问,问的是苍生疾苦,问的是家国天下,问的是那个哪怕沉入江底也绝不弯腰的令人深思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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