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4版:九日山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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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石笋

邱宗植

每年的农历三月,老家的石竹开始长笋。当清晨的第一缕风儿掠过山岗时,一株株石竹便簌簌地抖落露水,青翠的竹梢在晨雾里轻轻摆动。这种被乡亲们唤作“石竹”的小径竹,它们的风骨里藏着几分倔强,哪怕只有些许泥土,哪怕风雨频频侵袭,它们亦能在贫瘠的地里或乱石堆中撑开一片清荫。

石竹生长的季节,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候。晨雾还未散尽,山间笼罩着一层轻薄的白雾,女人和孩子们便揣着麻袋,踏着微凉的露水,往深山走去。寻笋,是那时节独特的乐趣,雾未散尽的清晨,是寻笋的最佳时机。

石笋像是调皮的山间精灵,总爱躲在隐秘的地方。它们或在覆满青苔的岩石背后,或在乱蓬蓬的蕨草丛中,甚至埋在层层叠叠的落叶之下,不仔细寻觅,难寻其踪迹。偶尔弯腰拨开几根带着湿气的枯枝,冷不丁冒出一枚笋尖,凝着晶莹剔透的露珠。阳光透过薄雾洒下,露珠折射出的光芒,让笋儿像戴着一顶水晶帽子的小精灵,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崭新的世界。

山间寻笋,总伴随着无尽的惊喜与雀跃。“看这里!”伙伴忽然压低声音,手指轻轻颤抖着指向身侧的岩缝。顺着指尖望去,几个拇指粗细的石笋,正奋力从狭窄的石缝里探出头来,嫩生生的笋衣上还沾着未干的夜露,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金黄色柔光。那一刻,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围拢过去,生怕稍重的脚步声,便会惊散了这些初生的笋魂,惊扰了这山间独有的温柔与美好。

伸手握住笋身,顺着它生长的自然弯度,轻轻一掰,只听到啪的一声脆响,鲜嫩的石笋便带着凉意,脱离了滋养它的土壤。此刻,笋根与笋径的交接处,缓缓渗出清甜的汁液,那淡淡的笋香混着泥土的芬芳,瞬间在鼻尖萦绕。

背阴的石竹林里,老竹苍劲,新竹青翠,枝干交错,枝叶婆娑。阳光透过层层枝叶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影影绰绰,随风缓缓游动,像一页无人能懂的山间“天书”。女人们总笑着说,这些斑驳的竹影,是土地公公特意画下的符咒,能守护着满山的石笋,不被山鼠啃食,不被野猪糟蹋。

孩子们听着这些似懂非懂却有趣的话语,手里的动作更加勤快,握着小巧的柴刀,轻轻削刮笋壳。一层又一层褐色的石头笋壳簌簌落下,渐渐露出玉白色的笋肉,饱满鲜嫩,宛若拆开了大山送来的礼物,每一份都藏着无尽的惊喜。

在山野间寻寻觅觅,不知不觉便忙活了大半天。等到太阳升至头顶,将山间的雾气彻底驱散,孩子们才背着沉甸甸的麻袋,慢悠悠地往山下走。麻袋里的石笋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在诉说着山间的趣事。远远望去,村里已是炊烟袅袅,一缕缕白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在半空中缓缓飘散,母亲们早已站在门前,朝着山间的小路张望,等着归家的孩子,等着那份美味。

在石笋生长的日子里,老家的每一户人家,灶间都飘着别样的醇香。那香气,来自去年春天腌制的酸菜。鲜嫩的芥菜经过初夏烈日的暴晒,褪去水分,拌上红红的酒糟,放进陶瓮里慢慢发酵,经过沉淀,成了独有的醇厚鲜香。洗净的酸菜,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酸香扑鼻,是山里人最割舍不下的味道。

母亲们将新鲜的石笋洗净,斜切成薄薄的笋片,热锅烧油,先炒出酸菜的浓香,再放入清甜的笋片,加水慢煮。铁锅之中,酸菜与石笋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宛若在灶间唱着欢快的歌谣。片刻之后,香气四溢,一盆热气腾腾的石笋煮酸菜,便端上了桌。

这道朴素的家常菜,是孩子们最爱的美味。酸菜的咸鲜醇厚,裹着石笋的清甜脆嫩,两种滋味在舌尖交融,鲜而不腻,清润爽口。劳作归来的汉子,总会盛上一碗,再抿上一口自家酿制的红酒,心满意足地感叹:“这石笋啊,就是不一样,愈是在石缝里长出来的,愈是鲜甜!”这句朴实的话语,伴着袅袅炊烟,在山村飘了一年又一年,它藏着岁月的悠长,也藏着对大山的眷恋。

昔日在山间寻笋的孩童,如今早已长大,离开了家乡。他们站在都市的阳台上,抬眼望去,只见钢筋水泥筑成的“森林”,不见青山翠竹,闻不到鸟儿鸣叫。可每每到了长石笋的季节,夜深人静,或是风儿拂面之时,喉头不经意间便会泛起老家石笋与酸菜的鲜香,脑海里总浮现出老家的石竹林来。

风过竹梢,岁岁年年。那一片片长满石竹的山野,那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石笋煮酸菜,便是心中永远的“老家”,更是岁月深处温暖的心灵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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