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3版:九日山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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粿香

黄鹤权

福建的清明,是被雨丝泡软的。清晨推窗,蒙蒙雨雾裹着鼠曲草的清香漫进来,混着巷口人家蒸粿的甜润,还有远山茶园飘来的青涩气息——这是刻在闽北人骨子里的清明味道,像奶奶生前揉在粿皮里的草木气,熟悉得让人鼻头发酸。

小时候的清明,总伴着纸钱的焦味和鞭炮的脆响。爷爷挑着竹篮走在前面,篮里装着扫墓用的东西、一叠光饼,还有奶奶凌晨四点就蒸好的粿。山路泥泞,踩下去“咕叽”作响,裤脚沾满红褐的泥点,路边的榕树垂下气根,沾着晶莹的雨珠,扫过肩头凉丝丝的。祖坟藏在茶山深处的相思树林里,几棵老相思树枝繁叶茂,枝头挂着去年扫墓留的纸钱,在风里轻轻晃动。

“先除草培土,再摆祭品,规矩不能乱。”爷爷蹲下身,镰刀在坟头杂草间翻飞,草叶上的雨水溅湿他的袖口。奶奶则在坟前铺块油纸,摆上鼠曲粿、光饼和一碗温热的米酒——那是太爷爷生前最爱的。我蹲在一旁看,奶奶的手指粗糙却灵活。爷爷划亮火柴,黄纸瞬间燃起橙红的火苗,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我躲在奶奶身后,看纸灰像黑蝴蝶似的,顺着雨丝飘向茶山,落在绿油油的茶树上。

鞭炮点燃时“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耳膜发疼,惊飞了树上的麻雀,也吓得我紧紧捂住耳朵。奶奶总会在这时轻声念叨:“爸,我们来看你了。粿是按老方子蒸的,光饼也买了你爱吃的咸口。”她的声音被雨声和鞭炮声裹着,混着纸钱的焦味,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有一年清明,邻村的相思林失火,浓烟滚滚烧了大半天,烧焦的树枝黑黢黢地戳在山上,像一道道伤疤。爷爷站在山头上叹气:“好好的林子,就这么烧了,先人也不会安心。”他当了一辈子护林员,巡山时总念叨“草木有灵性”,看到有人在山林烧纸,总会上前劝阻。那天回家,他把家里剩下的纸钱全收了起来,说:“以后清明,咱们换个法子祭先人。”

爷爷走后的第三年,村里贴出了文明祭祀的倡议,用鲜花、植树代替烧纸钱、放鞭炮。爸爸第一个响应:“爸生前最疼惜这片山,咱们种棵树,比烧十堆纸都强。”那年清明,我们的竹篮里没有了黄纸和鞭炮,换成了两束白菊、一篮鼠曲粿,还有一株带着土球的相思树苗。雨还在下,茶山的泥土湿润松软,我握着爷爷留下的小锄头挖坑,爸爸扶着树苗,儿子踮着脚帮忙填土,泥土沾在手上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腥甜。

后来,我想起奶奶教我做鼠曲粿的模样:清明前三天去山上采鼠曲草,焯水后切碎,和着糯米粉、粳米粉揉成团,掌心要沾点清水,不然粿皮会粘手。奶奶说:“鼠曲草要采带露的,做出来的粿才香,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她包的粿有甜有咸,甜的是芝麻糖馅,咸的是春笋腊肉馅。蒸好后的粿垫在柚子叶上,草木香混着馅料香,能飘满整条巷子。

扫完墓,我们坐在石板上吃粿。妈妈递来一个甜粿,咬下去,鼠曲草的清香混着芝麻的甜润在嘴里化开,还有一丝淡淡的柚子叶香。我看着坟旁的相思树,又看了看儿子沾着泥土的小手,忽然明白,清明的意义从来不是烧多少纸钱,而是记住先人的模样,传承他们的念想——就像奶奶传下的粿艺,爷爷护林的初心。

今年的清明,我们又来到茶山。去年种的相思树苗已经长高了不少,抽出了新的枝丫,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儿子提着小水壶,小心翼翼地给树苗浇水,动作像极了当年的爷爷。

雨停了,空气格外清新,带着鼠曲草、泥土和菊花的香气,深吸一口,沁人心脾。没有了浓烟和鞭炮声,山林显得格外宁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的鸟鸣。坟头的白纸钱被雨水洗得发白,和相思树的新叶相映,像一道淡淡的青痕。

福建的清明,雨润着草木,粿香缠着思念,而那些植在坟前的相思树,那些揉在粿皮里的鼠曲草,正是我们对先人的礼敬,对自然的敬畏,对家族文化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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