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3版:九日山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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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头匠

董艺玲

我的家乡有位剃头匠,名叫陈方兴。陈师傅出生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经历了幼年失怙、青年丧母之痛,家庭极其困难。他没进过学堂,十三岁便开始务农养家。二十二岁时,怀着对新生活的憧憬,陈师傅跟一位宗亲学习理发。他勤奋好学,很快就出师。老师傅欣赏他的手艺,便将永春一些偏僻地方的客户交给他。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永春鳌田、白洐、御史格等地,大约五百个客户,分散在各个角落。年初,陈师傅便背着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提着藤编剃头篮去工作,走得脚底起泡。那时,男客户是包年服务,一年只需一块钱;女客户虽不收费,但需提供伙食。他就这样走家串巷,直到五百个客户的头发都理完才能回家。每隔一段时间,陈师傅又会再次前往,为客户们修剪头发。

时光流转,陈师傅步入老年,便回到家乡,继续为村民服务。此时,他理发的价钱从每年一元钱变成三元钱,或者每年八斤稻谷。我的爷爷和老四叔,便是他的老客户。每当爷爷和老四叔的胡须、头发长了,陈师傅就会提着剃头篮上门。剃头前,爷爷会烧好水,在大厅摆好椅子。陈师傅打开像百宝匣一样的篮子,拿出剃头工具,乌黑或灰白的头发,在他的推剪下,纷纷落下。接着,他拿起剪刀,细细地修剪。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爷爷闭着眼睛,一脸享受的模样。刮完胡子,陈师傅还会细心地为爷爷掏耳朵,让他倍感舒适。有时老四叔会递上一根自家出产的土烟,他便把烟夹在耳朵上,手却一刻不停地拿起毛刷,清扫碎发茬。

陈师傅很随和,推剪声里,常夹着些乡间趣闻。遇上孩子满月、四个月或周岁,或是新人成婚,村民请他理个“状元头”“开脸头”,还会额外给陈师傅一个包着敬意的小红包。

年关将近,村子里弥漫着浓浓的年味。日历本“哗啦啦地”撕过,陈师傅的到来,仿佛成了过年的一种仪式。剃掉一年的疲惫,整个人透着清爽的精气神。

家乡有句老话:“天干三年,饿不死手艺人。”陈师傅希望手艺能够传承下去,便在大儿子步入社会后,手把手地将手艺传授给他。当了三年的学徒,他的大儿子就自己开店了,哥哥又将技艺教给弟弟,兄弟俩还多次到外地学习,不断提升自己。

岁月不饶人,陈师傅七十几岁患上了白内障,手脚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利索了。无奈之下,他只能放下那只陪伴他半个世纪的剃头篮。告别一生热爱的职业,安享晚年。

陈师傅的俩儿子凭借着精湛的手艺和精明的头脑,把理发店经营得风生水起。三十年如一日,如今,“兄弟美发店”成了家乡的招牌。外地人慕名来,归乡人特意找,连我每次回家,都要去店里理发,听兄弟俩聊他父亲当年的故事。

剃头匠,是一个时代的印记。陈师傅用一生诠释了“一招鲜,吃遍天”的道理。如今,他偶尔会到理发店坐坐,看儿子们用新式的电推剪为客人理发,嘴角总带着笑。

陈师傅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凭一把剃头刀,把“手艺”二字刻进家乡人的心里。就像村里那条潺潺的小溪,水流不疾不徐,却把温暖的故事,一路淌进岁月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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