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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祭思:父亲的墨韵书香

任开旺

清明回乡祭扫,整理祖屋旧物。姐姐从老屋抽屉深处翻出一张蒙尘的木制奖状——那是五十多年前,县教委颁发给父亲的“扫盲工作优秀教师”荣誉证书。奖状上的烫金虽已斑驳,字迹却依然清晰,在傍晚的微光中,像一盏穿越时光的灯,点亮了一整个春天的回忆。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父亲是私塾先生,后来当了生产队的农民。因年轻有文化,20世纪70年代,父亲被村里推荐到生产队教“扫盲班”。他常把“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挂在嘴边。这并非什么高深哲理,却是他安身立命的信条。在生产队,他既是会计,又兼计工员,终日与数字报表打交道,可只要稍有空闲,手里攥着的总是书或报纸。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像他悄悄为这个家、也为未来播下的种子。

白天,父亲和社员们一起出工,收工后要记账、做报表。生产队开会,他便给大家读报纸。父亲与乡亲们约定:每天晚饭后和下雨天不出工时,就是扫盲班的上课时间。没有教学工具,他就亲手抄写汉字卡片。“一二三四、东南西北、前后左右、男女老少……”父亲从最简单、最常用的字教起,等大家有了底子,再教稍微复杂的。除了识字,父亲还给乡亲们“说古今”。家事国事天下事,他讲得深入浅出,大家听得轻松愉快。

小小山村因这份执着而生动起来。读书声、唱歌声、欢笑声,每天回荡在村庄上空,原本寂寞的山村变得热闹欢腾,洋溢着从未有过的生机。每个村民脸上,也多了几分明朗的笑容。

儿时的记忆里,最清晰的画面是随父亲去生产队开会。那时的会议,读报是固定环节。父亲常常带上我,有时抱着,有时让我挨着他坐。他字正腔圆、声音洪亮,将报纸上的新闻与故事,一字一句读给满屋的社员听。在那个信息与物资同样匮乏的年月,父亲的声音,成了许多人望向山外世界的窗口。

每年到了订报季节,家里再紧巴,父亲也要省吃俭用,挤出钱来订“精神食粮”。他常说:“抽烟喝酒是空耗,不如拿来长见识。”于是,他省下烟钱,为家里订了《每周文摘》《富民报》《农村青年》。这些报刊,不仅滋养了全家人的精神,也在我心底早早埋下“知识能照亮前路”的种子。

父亲看报极为认真,常常边读边记,将有用的信息一条条摘录在本子上。这些笔记,后来成了我们全家的“百科宝典”。记得有一回,他读《农家乐》时忽然眼睛一亮,兴奋地指给我们看:“你们瞧这篇!现在人对水果的要求不仅要口感好,还要外表长得好看。这上头教了怎么让果树多坐果、果个大、味道好……”说罢,他便详细讲解起来。后来,大哥在自家果园里试了这法子,果然迎来丰收。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报纸上的字,真的能变成田里的收成。

那时候,生产队里有几位和父亲谈得来的乡亲,冬闲时常爱来我家“围炉夜话”,犹如现代人时尚的“文化沙龙”。冬夜漫漫,一炉火,一壶茶,几张报纸,几本书刊,几个人便能聊到夜深。在信息闭塞的乡间,报纸成了连接彼此、也连接外界的桥。这大概就是我心中“家风”最初的模样——崇文、好学、乐于分享。

家风如细雨,润物细无声。在父亲的熏陶下,读书看报成了我骨子里的习惯。年岁渐长,这份热爱渐渐从“读”蔓延到了“写”。我开始尝试记录生活与思考,心里悄悄做着“将来也要让文字印成铅字”的梦。如今,这梦已一点一点照进现实。我的文章不时见于各地报刊,而我的书房,也渐渐堆满了经年累月攒下的藏书与不断增厚的手稿。

父亲用一生诠释着“活到老,学到老”。如今,每当闭眼想起他在灯下一页页翻阅书报的背影,我心头仍会一热。我知道,那不仅是一个人对知识的渴求,更是一种家风的温暖接力。从父亲坚持每年订报,到我拥有自己的书房与藏书……书香,就这样静静流淌,代代相传。

这或许就是家风最朴素的模样:不张扬,却有力;不言语,却照亮人生的长路。清明时节,整理旧物,亦整理时光。那面木制奖状会褪色老旧,但报刊传下的墨香,与父亲当年朗读的声音,早已渗透进岁月的肌理,成为这个村庄,这个家族不会遗失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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