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玉琨
清明,是二十四节气中最特别的一个——它既是节气,又是节日。《岁时百问》里说:“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得“清明”之名。春分过后15日,天地忽然变得通透,泥土里蒸腾起青白色的雾气,将山野坟茔与陌上芳菲笼成一片。这时候,闽南的山坡上桐花盛开,田间的鼠曲草正嫩,而我们永春的老街巷里,则飘着榜舍龟的甜香。
在我们这儿,清明从来不只是日历上的一个符号。侨乡人格外看重这个日子,俗话说“清明不回家无祖”,外出的人多半要赶回老家。祭祖的仪式是庄重的,但这份庄重里又掺着人间的烟火气。扫墓归来,一家人围坐分食供品,仿佛先人赐福,透过舌尖传递到了心间。
永春人扫墓,精选的供品中最突出的一样,叫作榜舍龟。这种形似龟壳的金黄色粿品,一般用糯米粉包裹红豆沙或花生馅,垫上粽叶蒸熟。龟象征长寿,叶自带清香,一口咬下去,甜美可口,略带冰凉,倍觉爽快。这是在闽南及东南亚华侨中享有盛誉的甜食,也是永春人记忆里清明的味道。若是得闲,不妨去五里街的老作坊看看,那里的师傅们手工制作的场景,本身便是一幅民俗画。
除了榜舍龟,作为泉州人,清明还要吃润饼菜。薄如蝉翼的润饼皮,卷上胡萝卜丝、海蛎煎、花生糖粉、浒苔,咸甜交织,咬下一口,感受满满的都是春天的鲜。在永春,许多人家至今保留着全家围坐包润饼的习惯。孩子们摊开饼皮,随着各自的爱好添馅,常常包得鼓鼓囊囊,一咬往往漏得满手都是。这时,大人也不责备,大多是随手再递给他们一张新的润饼皮。这场景里没有什么隆重的仪式感,却让人真切地感受到“团圆”二字的分量。
清明也是踏青的好时节。永春的山野,正到处披着一层嫩绿。有人去大羽村看白鹤拳表演,那是永春拳的发祥地,拳师们在春日里练拳,“以鹤为形,以形为拳;短桥寸劲,刚柔相济”,一招一式皆有章法;有人去岵山镇的茂霞村,走在八古文化街区的石板路上,看荔枝树抽出的层层新叶;也有人循着县文旅局发布的乡野路线,去仙夹镇看漆篮制作,那些细细的竹丝在匠人手中翻转,编出的不仅是独特的器物,更是宝贵的光阴。
乾隆年间的《泉州府志》记载,永春、德化一带曾有八月祭墓的旧俗,说是“此月墓门开”,显然与今不同。可见民俗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它随着时间的流淌,像桃溪水一样,看似年年相似,实则时时更新。
想起小时候清明节跟着祖父上山扫墓,他总要在坟前摆上几碟供品,再斟三杯清茶。我问他为什么不倒酒,他笑笑说:“你太公生前特好佛手茶,而酒是后来人定的规矩。”那时不懂,如今才明白,所谓传统,那不过是后人对先人最深切的纪念。供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心里还有那个人,不忘自己的先祖。
清明时节,常常下雨。清明的雨,细密绵长。它落在永春的老厝屋瓦上,落在新发的艾草叶尖,也落在每一个归乡人的肩头。这个节气教会我们的,从来不是单纯的哀思,而是在缅怀中获得继续前行的力量。就像苏东坡说的:“人生看得几清明。”
年年清明,今又清明,愿我们都能在这春日的芬芳里,听见血脉深处传来的那一声古老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