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族浩
又到了油菜花盛开的季节,春已深,花正盛,那金黄铺满大地的画面,就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就打开了我记忆深处的大门,勾起了我诸多往事。
小时候,每年春节,父母都会带我到外婆家拜年。外婆的老厝后面,有一大片油菜花地,春天开得格外好,黄澄澄的,一直铺到溪边。饭后午间,阳光和煦,慈祥的外婆牵着我去田间地头玩耍,沿着小路一起去看花。风软软的,天蓝蓝的,油菜花金黄黄的,开得正热闹。溪水也清得很,映着蓝天,映着黄花,微风一吹,花就摇曳,水就荡漾……那是多么令人难忘的乡间美景!
孩童年代,我以为外婆会一直在,老厝会一直在,那片油菜花会一直在。只是多年后,外婆走了。再后来,老厝拆了,那片地平整了,盖了新房子。春节回去舅舅家拜年,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可我在一排排新楼之间走着,怎么也找不到那片花田了。
长大后,我刚参加工作,节假日和一群年轻的朋友,结伴前往江西旅游,趁夜坐火车到鹰潭,辗转景德镇、三清山,最后抵达婺源。车在山路上晃晃悠悠地开,满车的人昏昏欲睡。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看!”我们都挤到车窗边——山坳里,梯田上,铺天盖地的金黄,从山脚一层一层叠到山顶。白墙黛瓦的村子浮在花海里,正如孙犁诗句描述的“一沐春风万顷黄,映带斜阳金满眼”,还有明代高濂比喻的“浪叠黄云望欲迷”,那景象十分唯美。
我们在花田里悠闲漫步,有人说要在这盖间小屋,年年看花;有人说要去采一束油菜花,带回家插花瓶里养着;有人说想着去看看榨油厂,油菜花怎么才能榨出油;有人只是笑,不说话。欢声笑语间,那时候我们都相信,要好的朋友会经常聚在一起,这样欢乐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后来呢?大家都各奔东西了,有人出了国,有人换了城市,有人渐渐没了音讯。那些话,那些笑,那些年轻的豪情,也像花瓣一样,风一吹,就散了。
日子像流水,慢慢地流……十年后,我有了家室和孩子。有一年春天的周末,我们一家三口去附近著名的乡村观赏油菜花。儿子那时候五六岁,正是最可爱的时候。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问个不停。
走进这个美丽的乡村,远处有山,山上有云,云下有村子。油菜花开在田野上,一片连一片,金浪滚滚。那透亮的黄,不是颜料调得出的,是时间发酵过的,是土地与种子商量了一整年才定下的颜色呢。春风起,花浪一波一波地涌,涌向远方,涌向天边。儿子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的花海,兴奋得直蹦。他在田野花丛中跑着、笑着。
如今,一眨眼儿子已身形高大。出门的时候,他走在我前面,高高的个头,宽宽的肩膀,稳稳的步伐。有时候我看他,会恍惚一下——前些年那个在花田里活泼奔跑的孩子呢?那个站在花丛中开心欢笑的儿童呢?记得小时候,爱看动画片《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主题曲中唱到“大手牵小手,走呀走呀走,转眼儿子就长大……”这瞬间我有了深切的体会。
油菜花年年开,开得一样好,而人却一年一年不同了。这些回眸和记忆,像一片一片的黄花,落在我心里,积成了一片金黄。想起唐代诗人刘禹锡写的“怀旧空吟闻笛赋”,时空各异,却同怀此心,那些金黄油菜花照亮的往事,不仅是我怀念的那些人,也是那些回不去的时光,那些说不出的心事,那些抓不住的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