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秀
春雷未动,一条花卉走廊,率先叫醒武荣小城。
几年前,小城启动柳湖水系连通综合整治,修了木栈道,架起铁索桥,沿着廊道种了百米长的桃树。几年过去,桃树亭亭玉立,春风又绿湖畔时,桃花不由分说地裹挟了整条廊道,裹挟了整个柳湖。
不事声张的柳湖公园,猛地浓妆艳抹,招摇了起来。
我和上四年级的小女儿手牵着手,路过柳湖,人未走近,视线已被湖边的云蒸霞蔚扯住,再移不开。瘦骨嶙峋的枝条上,浅粉色的桃花、深粉色的桃花,或怒放,或含苞,顾盼生姿、你挤我碰,漂染得一湖清凌凌的水,红妆浩荡。
桃花在笑,花蕊星星点点,如细细密密的贝齿,闪着光。舒展的花瓣,微微包拢,像咧开的嘴,吟咏着平平仄仄的诗行。流连在枝杈下的妙龄女子,显然刻意装扮了来。青丝盘成斜云髻,鹅黄色汉服和满枝杈粉红相映成趣,她微微踮了脚,凑近花朵闻,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我的心里暖暖的,为她一赏芳泽的仪式感。生命需要这样隆重的仪式感。
“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小女儿拉拉我的衣角,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古诗文一句接一句吟诵出声,一脸骄傲。我的心里惊了又惊,这些曾经费了我九牛二虎之力向她解释的诗词,此刻水到渠成地从她嘴里汩汩流淌了出来。你看,也许学习这件事,无需刻意,投身大自然的怀抱,去奔跑,去感受,去吟唱,已然足够。春天的盛花廊道,就是一本最好的教科书。
柳湖边有小城最大的集市。正值散市时分,行人三三两两往公园走。寻常妇人,在花树下浅笑,有了百米绯色的衬托,猛然惊艳了起来。“咔咔咔”人们相继拿出手机拍花,也自拍,偶有笑声被风带着跑,无不弥漫着花的香甜。人在桃花下走,心里有透亮感,轻暖、灵动,自带光芒。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总要站定,点点头、微微笑,各自说一句:“今年的花,开得比去年好啊!”一朵一朵,丰盈饱满,素昧平生的两个人,距离瞬间拉近了。“这一朵好,那一朵也好,眼前的最好!”朴实不过的家常话,细一咂摸,蓦然意味深长起来,不必细究“人面不知何处去”,眼前的就是最好的!
卖肉的屠夫收了摊,没着急走,也来了。春光作序,万物和鸣,身体和心灵总要有一个在路上。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半眯了眼,慢悠悠地走。跨过石拱桥,时而专注凝望,凝望春天在花苞里打坐;时而花下徘徊,细嗅那些微微的花香,像默默诵经的回响。他的眉眼不知不觉间,漾出袅袅不绝的温柔来。那样子,不再像个屠夫,而像个书生,一个从《聊斋》里走出来的书生。
风风火火走来的,是个推着自行车赶路的妇人。妇人满面尘灰烟火色,光阴落了她一身霜,可是她一边快步地走,一边不住地抬头望。她的车篮里,有绿油油的菜蔬,还有三两枝桃枝,枝上卧着一朵朵粉色的花,半闭半合。“这是被风吹折的桃枝,我顺手捡了来!”她对人解释,又仿佛说给自己听。她一定不知道,那些绿的菜蔬、粉的桃花,给她的归途铺上厚厚一层锦。她的皮肤被日光灼得黑乎乎的,她忙碌一天的身子沉甸甸的,可是她把心情打扫得干干净净、明明亮亮的,只放下了一把“粉绿相间”。每个孩子都是天生的诗人,小女儿说:“妈妈你看,笑容是她举回家的花儿!”
一转身,先生就立在桃花下,笑靥盈盈。儿子张开双臂,鸟儿似的朝我飞奔而来,空气里有流动的香,我的心被芳菲胀满。其实何须“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一生一世百米桃花,已然足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