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忠怀
1959年,我哥三岁。正值饥荒岁月,乡间日子苦得揭不开锅。农历七月半,老家照例要过节,可我们家连半捧米都拿不出,灶头冷冷清清,只有满屋子的饥饿。
三岁的孩子不懂世事,只知道饿。他摇摇晃晃走到隔壁坚嫂家门口,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站着,望着人家灶上飘出的饭香,望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芋头干饭。那模样,让人心疼。
坚嫂看在眼里,没半点嫌弃。她立刻叫大儿子满满盛上一大碗芋头干饭,端过来送给我哥。芋头多、米饭少,在今天稀松平常,可在那个饥肠辘辘的年代,这是能救命的一口热饭。我们一家人,也跟着沾了光,分食了这碗来之不易的饭。那一口软糯带着焦香的芋头饭,暖了肠胃,更暖了人心,从此刻在我们家的记忆里。
我们和坚嫂家,本是同村乡邻,平日往来不多。可这一碗饭,让两家人结下了跨越甲子的情缘。
一晃六十年,世事变迁,日子翻天覆地。我们从土坯房住进楼房,家里套房都有好几套,衣食无忧,再也不用为一口饭发愁。可无论生活多富足,我们全家始终记得1959年那碗芋头饭,记得坚嫂一家在最难的时候,伸出的援手。
这不是普通的邻里相助,是荒年里的慈悲,是穷日子里的厚道。一碗饭不值很多钱,可那份善良,比黄金还珍贵。
六十年来,我哥和坚哥一家常来常往,不是亲人,胜似亲人。逢年过节必走动,遇事互相帮衬,这份情谊在岁月里越酿越醇。不久前,我哥还主动为坚嫂的大孙子牵线做媒,成就了一桩美满姻缘。
有人说,这是报恩。可我们心里最清楚:大恩不言报,也报不完。一碗芋饭的情分,早已融入血脉,成为我们家的家风——记人好,存善心,懂感恩。
六十甲子一轮回,当年的孩童已成白发老人,当年的土屋早已换新颜。唯有那碗芋头饭的温度,从未冷却;唯有那份淳朴的乡情,从未褪色。
在海丝故里的这片土地上,这样的往事或许平凡,却最动人。它藏着乡间最本真的善良,写着普通人最厚重的情义。一碗芋饭,六十年情,岁月匆匆,恩情绵长。
这件往事,我写进家史,也讲给后人听:日子再好,不能忘本;生活再富,不可丢善。那碗1959年的芋头干饭,是我们家一辈子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