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和深

腊八粥的甜糯还在舌尖，阿嬷翻着日历念叨：“腊月十六咯，明日尾牙！”这话一落，年关的脚步声就撞进了闽南的街巷——生意人忙着拢账本、清货款，寻常人家盘算着买供品、备宴席，岁末的热闹，从尾牙这天正式启幕。

提到尾牙，先得说“做牙”。打小就记着，每月初二、十六傍晚，阿嬷总会在客厅土地公龛前铺块红布，摆上一小碟柑橘、三块甜粿，有时添块刚煮好的猪肉，斟上三杯热茶，点三炷香拜了又拜：“土地公伯护佑咱家平安，五谷丰登。”这土地公不像大庙的那般威严，倒像巷口爱给小孩塞糖的老叔公，笑眯眯的让人踏实。闽南人敬他，不过是念着“土地养人”的情分，藏着最朴实的信赖。

一年的“牙”讲究有始有终：二月初二“头牙”赶龙抬头，开店的多备供品图开张吉庆；七月“中牙”承上启下，祭拜添份念想；到腊月十六“尾牙”，便是全年收尾，不管做生意还是寻常人，都要郑重操办，给一整年的辛苦画个圆满句号。

尾牙祭拜比平日上心得多。开店办厂的人，供桌准摆得满满当当：卤得金黄油亮的全鸡昂首挺胸，清蒸海鱼尾巴翘着，再配一方炖得酥烂的三层肉，搭着当季甘蔗等供品，茶酒也得是家里最好的。阿公在世时总讲土地公的故事，古早有个叫张福德的忠仆，心眼实诚，总接济穷人，死后化作护佑一方的神明。“有福有德才受人敬，心正行直才配为神”，这话藏着闽南人最认同的处世之道——做人，忠诚厚道比啥都重要。

现在的尾牙宴花样也多了：巷口小店老板关门半天，带伙计回家围坐一桌像家人，吃顿好饭；大公司更隆重，包下酒店大厅，有歌舞、有抽奖，特等奖是手机、冰箱，就算没中大奖，也能领份伴手礼。这老习俗悄悄变了，从敬神的仪式，变成了人与人的情感交流会。平日里忙赶工、算业绩，难得坐下来好好说话，尾牙宴上几杯酒下肚，老板敬员工“辛苦了”，员工谢老板“多关照”，小摩擦、小隔阂都烟消云散，情谊反倒更热乎。

尾牙的根在土地里，是对天地的感恩；花却开在人情烟火中，是对身边人的情义。它不再只是对着神明祈福，更转向并肩努力的人，道一声“这一年，辛苦了”。这份古老习俗里的善意、情义与盼头，一年年在闽南大地传承，温暖着每个踏实努力的普通人。

吃完尾牙，街上红灯笼越挂越多，家家户户扫尘备年货，年的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那份对来年风调雨顺、平安红火的期盼，也悄悄在每个人心里生了根、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