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如明
冬至,是吃田薯圆子的时节。我又想起了祖母,那是她最爱的吃食。
算起来,祖母离开我们已经五十多年了。她走的时候,我不过是个懵懂的小学生,但有关她的一切记忆,就如同老照片上那些细微的纹路,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模糊,反而在岁月的摩挲下,愈发清晰可辨。
如果说,人生是一场修行,那么在我认识的长辈里,祖母便是修行最为圆满的一位。她最难得的,是少言的性格与“止语”的修为那般契合,恰似两溪汇流,彼此滋养,交融相济。这份无声的沉默,从不是无话可说的漠然,也并非言不由衷的敷衍,而是“不可说”的清醒,“说不得”的通透。她用沉默诠释尘世,启发后人,要懂得在何时闭上嘴,在何处安下心。
小时候的日子是清苦的,缺衣少食,物资匮乏。面对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我从未听过祖母半句怨言。唯有在寒冷的冬夜,她因单薄的被褥冻得辗转难眠时,才会发出轻轻的呻吟。那声音,就像被寒风肆意揉皱的纸张发出的轻响,带着无尽的无奈与隐忍。
祖母身上有一种不被艰难生活磨灭的优雅气质。哪怕生活再艰难,她始终抱着乐观平和的心态,想方设法把平凡的日子过得精致有味。她能就地取材,以简陋的工具酿出酸香的米醋;她深谙舌尖之妙,通晓乡土美味,对各类食珍佳肴素来满怀热忱。我最早对“过日子的讲究”的理解,都源自祖母。她让我懂得,优雅与精致从来都不是有钱人的专利,而是一种即便深陷生活的泥泞,也依然愿意抬头仰望月亮的生活态度与美好心意。
祖母最疼爱的人是我,不管是从哪儿捎来的蜜四果、小零嘴,还是姑母从安徽寄来的咸鹅、肉松,她总会慷慨地和我分享。那一点点的甜蜜与咸香,在苦涩的日子里,犹如一颗明亮的星星,照亮了我漫长的岁月。
五十多年倏忽而过,祖母仿佛从未走远。就像窗外倾泻的月光,轻柔地落在我的掌心,那触感,一如她当年温柔的抚摸。暖意悄然漫溢间,我的心忍不住微微颤抖——她一直都在,在我记忆的每一个角落,在我生命的每一寸光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