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那棵老柿树,不知何时,已悄悄燃起了一盏盏小红灯笼。这时节,天是那种洗过的、干干净净的蓝,云也疏淡,风里带着金属样的凉意。我才恍然,霜降了。这霜降的名儿,总让我想起些别的东西。它不像“惊蛰”那样,带着天地初醒的轰然雷音;也不像“清明”那般,笼着如烟的湿润与愁绪。它是静的,是沉的,是冬天到来前,秋天最后、也最浓郁的一次回眸。那“霜”字,舌尖轻轻抵住上颚,再缓缓放开,便吐出一口清冽的、白茫茫的寒气,仿佛能将世间一切的纷杂与色彩,都收敛、凝结起来,归于一种深沉的静穆。
这静穆里,自有它的言语。古人是懂得这言语的,他们的诗心,总能与这寒霜凉旦心心相印。郦道元在《三峡》里写的:“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短短几句话,那秋日的萧瑟与空阔便扑面而来,山谷间仿佛真有猿猴的哀啼,在冷冽的空气中拖长了调子,传得老远,听得人心里也无端地泛起一股清寂的凉意。这大约是霜的一种性情,是它“肃”的一面。
然而,霜又何尝没有它热烈到极致的一面呢?杜牧在《山行》中便窥见了:“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那是一种怎样的红啊!不是初春花朵那种娇嫩的、怯怯的红,是历经了春之萌发、夏之茁壮,再被秋风一遍遍筛过,被寒霜一次次染过的红。那抹红里,有生命的元气,也有岁月的风骨;是告别,也是辉煌的加冕。这斑驳而苍茫的景致,恰如人生行至深处,所拥有的那份沉静与斑斓。
我的思绪,便常常从这诗词里的霜天,飘回童年那个小小的院落里去。记忆里,霜降这一天,母亲总要特意去市集上,拣那最红、最软的柿子买回来。那柿子,真是好看,红得饱满且滋润,像揣着一兜蜜糖,软塌塌地卧在竹篮里,瞧着便让人垂涎欲滴了。我们是等不及用水洗的,只撩起衣角,或是用袖子,胡乱地擦一擦那层薄薄的霜衣,便迫不及待地用手一掰。“啵”的一声轻响,柿子应声裂开,露出里头颤巍巍、晶莹莹的果肉来。那是一种诱人的、近乎半透明的橘红色,仿佛蕴含着阳光与秋露的全部精华。
凑上嘴去吸吮,那股清凉的、绵密的甜,霎时便在口中化开了。那甜,不是浮泛的,是沉甸甸的,带着果实历经一整年风雨阳光后所积攒下的全部底蕴,甜得那般糯,那般妥帖。最妙的,是吃到那被一层薄薄果肉包裹着的籽粒时,舌齿间感到一种特别的滑凉,仿佛一颗颗小小的、凝固的甘露。每每这时,祖母总会在一旁看着我们,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笑意,慢悠悠地说:“霜降这天吃了柿子,一冬不流鼻涕,眼睛也会亮晶晶的。”
我们便都深信不疑,一个个吃得格外认真,仿佛每多吃一口,眼里便能多储进一分光芒似的。如今想来,这自然是老人家可爱的“谎言”,是民间“万物为我所用”的朴素哲学。但那份于特定时节,借由一种食物所寄托的美好祈愿,以及那份被甜味与关爱包裹起来的记忆,却比任何道理都来得真实而温暖。
其实,院子里那满树的红灯笼,又何尝是凭空得来的呢?它们是在祖母日复一日的照料下,才长成这般模样的。春日里施肥,夏日里捉虫,秋日里看着它们由青转黄,再一点点被秋霜“逼”成醉人的红色。我常常看见祖母站在树下,仰着头,眯着眼,用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干,那神情,不像是在看一棵树,倒像是在端详一个个渐渐长大的孩子。
如今我才咂摸出那神情的意味——人如树,人如果,到了季节,都应当有所收获,有所回报。祖母用她一辈子的执着与疼爱,照看着她的儿孙,也照看着这棵柿树,她期待的,不过是我们在各自的人生时令里,都能结出饱满而甜润的果实。
时光的步履真是匆匆,又是一年霜降了。超市里的水果架上,各色果品琳琅满目,终年不绝。可那柿子,总在此时显得分外不同。它们静静地堆在那里,却仿佛自身会发光,那抹熟悉的、温暖的红色,总能一瞬间击中我,让我恍惚看见祖母正踮着脚,从枝头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颗最红的,回身递给我,脸上是那永不褪色的、慈祥的笑。这念想,便像一口化在嘴里的柿肉,暖暖的、甜甜的,一直滑到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去,填满了无尽的思念。
霜降,是秋天最后的一个节气,像一个庄严的句号。它结束了秋的绚烂,却也开启了冬的沉静。它用一场白霜,告诉万物也告诉人间,是时候收敛锋芒,沉淀精华了。那枝头历经风霜的柿子,之所以能甜得那般深厚,大约也正是因了这最后的淬炼。人生亦然,唯有经历过世事的“风霜”,才能品味出生命真正的丰满与甘醇。我望着窗外那棵老柿树,心中满是宁静的感恩。
李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