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4版:九日山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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苎麻岁月情

董艺玲

朋友家的篮子里,新采的苎麻叶泛着青翠,山野的清气扑面而来,她说那是要替代鼠曲草做咸笋包用的。那抹绿像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故乡,那些与苎麻缠绕在一起的旧时光,在我心底泛起温润的涟漪。

老家大厅的左侧,静默地安放着一台织布机,老四婶用这台吱呀作响的老伙计,织出了全家人的衣衫,也织出了装稻谷的布袋。老四叔与老四婶,真正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老四叔深知二十四节气的秘密,精准把握播种与收获的时机。

春风吹醒大地,便是种苎麻的时节了。老四叔在房前屋后见缝插针地种苎麻,较近的一片山地,他也会去种。有一天,老四叔扛着锄头,锄头柄上挂着一竹篮嫩绿的苎麻苗。我和两个堂姑姑,像三只欢快的小雀,蹦跳着跟在他身后,走向那片地。老四叔弯下腰,古铜色的脊背在阳光下微微发亮,锄头起落之间,泥土被翻耕得松软而芬芳。待他挖好一个个小坑,我们便争着将苎麻苗放入、扶正、培土,再用小手轻轻压实。动作虽笨拙,心中却满是对生命的虔诚期待。种下苎麻苗后,浇水、施肥便成了日常要事。水珠在阳光下闪烁,仿佛给苎麻苗注入了生命的力量。

夏日来临,苎麻在阳光和雨露的滋养下疯长。风过处,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成长的喜悦。老四叔一有空就头上戴着斗笠,肩上搭着一条毛巾,走进苎麻地,佝偻着身子,耐心除去与苎麻争抢养分的杂草。

收获的季节总是充满喜悦。老四叔手持锃亮的镰刀,“唰唰”几声,苎麻便整齐地倒下,他利落地将其捆扎成束。乡间谚语“头苎见秧,二苎见糠,三苎见霜”,这三茬收获的节奏,早已融入农人的血脉。

收割回来的苎麻,要经过一系列繁复的加工。首先是剥麻,接着要刮麻,刮好的麻纤维要用石头压着,放入屋旁的石坑中,经过数天的浸泡,才算完成了这场特殊的“洗礼”。捞出后,老四婶会把它挂在门口的木架上晾晒。微风拂过,成排的麻纤维轻轻摆动,好像在与阳光、微风轻声细语。

晒干的麻纤维,要经历“绩麻”的工序了。老四婶坐在小凳上,从麻束中抽出几缕,用手指捻成细丝,不断衔接、搓捻。她的双手如灵动的蝴蝶,麻纤维在她指间仿佛有了生命,渐渐延展为均匀的麻线。绩好的麻线一小股一小股整齐摆放,静待“合线”。合线在手摇纺车上进行,几股细线合为一股,更加结实耐用。那绕满麻线的卷轴,凝聚着老四婶的汗水与期盼,即将奔赴织布机,开启新的旅程。

织布机在儿时的我看来,是个复杂而神秘的巨大玩具。老四婶端坐于前,双脚有节奏地踩动踏板,双手飞快地传递梭子,经纬线在“哐当、哐当”的声响中交织,一寸寸,一尺尺,米白色的麻布便渐渐呈现。

布匹织成,尚需染色,那是一门古老的学问。薯莨,这种其貌不扬的植物块茎,是染料中的“软黄金”。老四叔将其挖回,捣碎、浸泡、熬煮,滤出浓稠的汁液。织好的白布投入这赤红色的汁水中反复浸煮、晾晒,颜色一次深过一次,最终化为深红偏黑的布料。

最后,老四婶用那把磨得光滑的木尺和剪刀,比画着,裁剪出衣裳的轮廓,再一针一线细细缝合,就连扣子也是老四婶用麻布层层叠叠做成的。剩下的布头,老四婶用它来做布袋。从苎麻苗到身上衣的漫长蜕变,宛如一首悠扬婉转的田园诗篇。

如今,那些古老的工艺已被现代化的纺织业所代替,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那些繁复的劳作工序里,就像绩麻时捻出的线,一头拴着故乡,一头牵着流年,织就我们心中永不褪色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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