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4版:九日山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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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讲台外的生命年轮

刘春耀

清晨六点,天光未醒,生物钟却如一道精准的晨读铃,将我从浅梦中轻轻拉起。镜中那早生的华发,又一次无声地提醒我:这方寸讲台,我已走过二十四年。粉笔灰在晨光中无声纷扬,落在我的眉间、发梢,渐渐沉淀为皱纹与风霜——那是属于教书人独有的生命年轮。

我们教师,大抵都是语言的囚徒,亦是心语的守望者。在那四十五分钟的方舟里,我总是试图将一生所学、所信、所爱,酿成春风、化作细雨。可每当教室门合上,那些未说尽的叮咛、未曾抵达的期望,仍像暗涌的江水,一次次漫过日常的堤岸。许多个夜晚,我立于儿子的书房门外,看他的台灯亮至深夜。话每每涌至嘴边,却总被他轻声打断:“爸,别说了,我知道。”那一瞬间,我仿佛在他倔强的眉眼中,看见了二十年前初次登上讲台、意气风发的自己——原来有些路,终须独自走过;有些话,沉默反而更深。

时光被教室的窗棂一格一格地分割。我们在这看似循环的独白中老去,却又在年轻的眼睛里一次次重新年轻。某次整理旧物,我翻出刚毕业时的备课本。纸张泛黄,墨迹微晕,可那一行行红笔批注仍清晰如昨“此处需强调”“这里再引申”“多举一例,学生会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二十四年,不过是将几句最滚烫的嘱咐,以最耐心的方式,一遍遍刻进年轻的心田。

有人说,教师大抵共享着同一种失眠。清晨的闹钟尚未响起,意识却已自动校准至“课前模式”;夜深人静时,某个学生课堂上恍惚的眼神、某句欲言又止的提问,会忽然跃入脑海,再难拂去。这种近乎本能的牵挂,如一根始终绷紧的弦,总在寂静时分微微震颤,发出只有我们自己听得见的回音。

仍清楚地记得那个教师节上午,分管领导推门听课的瞬间。我手中的粉笔“啪”地断落,在黑板上磕出一个仓促的白点,脊背霎时沁出薄汗。直到目光与后排一名学生相遇,他眼中闪过豁然开朗的光亮,我的心才终于落回原处。后来我才懂得,那一瞬的紧张,并非恐惧评判,而是源于我们最深处的执念:总想将每一堂课,都打磨成无瑕的玉;总盼每一次开口,都不辜负任何一个凝神倾听的少年。

教师的病,是长进身体里的年轮。那日清晨,同事老李扶着腰一步步挪进办公室,苦笑说昨夜批改试卷至凌晨三点:“如今连弯腰系鞋带,都成了哲学问题。”我默默打开抽屉,里面常年备着咽喉含片与薄荷糖,手机收藏夹里藏着颈椎牵引器的购买链接——这些,何尝不是我们的“职业勋章”?

还有一些磨损,是看不见的。去年的体检报告上,“焦虑状态”四个字让我在心理咨询室门口徘徊良久。可最终,我还是转身走向教室。那个背影或许恰恰印证了那句略显悲壮的比喻:“教师,是把脊梁弯成弓的人,宁愿被岁月的弦勒出伤痕,也要将年轻的生命送往更远、更高的天空。”

暮色中的校园渐渐沉寂,我习惯性驻足在空荡荡的教室。夕阳把讲台镀成金色,粉尘在光柱里缓缓沉降。二十四载春秋,我们就这样在语言的潮汐中老去,将青春熬成墨香,把岁月谱成教案。当粉笔灰染白双鬓,当教案本爬满皱纹,忽然懂得,教师的年轮不在树桩,而在无数年轻眼眸里流转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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