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耀文
五十余载光阴流转,父亲在城里工作的微薄薪资艰难维系着一家生计,建房之事,真如天边星斗般遥远。直到某日,他几位同事踏足我们三户堂亲合住的蜗居:两间低矮卧房,光线稀薄,床与桌椅便占去大半空间;厨房更是阴暗潮湿。他们目睹此景,不禁向父亲叹息:“再难,也要为家人筑起几间像样的屋子。”
村中建房,素来是邻里相帮的义举,只需筹措木石砖瓦等建
材费用,其余皆靠情谊与汗水。可父亲远在城中,采石运沙皆需雇人。那处地势低洼的宅基地,也需银钱垫高。垫高地基的土方,成了母亲与姐姐肩头沉重的担子;我和弟弟尚幼,便两人合抬一畚箕泥土,用稚嫩的肩膀为家添上一份微薄之力。一家人披星戴月,竟将半座小山头劈下,尽数填在了未来的家园之下。
那时公路不通,水泥、石灰、砖瓦、木材……所有重物皆须乡亲肩扛背驮上山。听闻我家所需,淳朴的村人纷纷争相前来。他们兼做泥水匠与小工,不计报酬,默默挥汗——这份沉甸甸的乡土情谊,如暖流注入全家心田。此后,村里无论谁家建房,母亲必是二话不说前去帮手,以回报当年那片无价的情义。
为这安身之所,全家缩衣节食,积攒了三千余元。能省则省,能亲手做的绝不假手于人,每一枚铜板都精打细算用在刀刃上。断断续续,历经两年光阴,新房才初具模样。搬入新居那夜,我几度兴奋难眠,仿佛置身天堂。这屋子每一寸都浸透着全家心血:三合土地面尚不平整,墙壁也未抹光,门窗暂以草席遮挡,风雨亦可侵入——可这一切,都未能消减我对新居的挚爱和对未来幸福的无限憧憬。
安居之后,屋前屋后便陆续栽下木麻黄、桉树、苦楝,为家园添上新绿。岁月如细水长流,几年之间,这座房屋又经历了两度续建:先是在楼下添出一卧一厨,继而在楼上加盖起两房一厅,并架起“雨脚架”。新旧条石的衔接处痕迹明显,如树木添了年轮,默默铭记着光阴的刻度与家的步步伸展。
如今五十余载飞逝,老宅已显颓败,成了危房。我居城中,弟弟另建新居,母亲亦随其同住。可每次归乡,我总要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扉,拂去旧家具与灶台上的尘埃——指尖触及之处,童年的气息便悄然弥漫开来,温馨如初。这座老房子的每道缝隙里,都沉淀着当年全家胼手胝足的艰辛;它的一砖一瓦,更是无声铭刻着邻里乡亲滚烫无私的援手。
老宅虽破烂不堪,却如同大地深处盘曲的根脉——它托起我们向生活高处伸展,又时时以旧日泥土的温度提醒着我:生命最初的殿堂,是用至亲的汗水与乡亲们的暖意,一担土一块石艰难垒砌而成。风侵雨蚀的砖墙之下,存留着足以抵抗岁月寒凉的人间情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