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土龙
入秋后,下了一场大雨,郁积的雨水顺着蛀空的树洞,终于将老树残存的树墩冲毁,塌陷成半米深的土坑。父亲挑来红土,将之填平夯实,以便行走。至此,老树作为生命的存在,已经了无痕迹。曾经的繁盛徒留满目空寂,情郁于中,我不免有些怅然若失。
老树其实是棵油柿树,相传为曾叔祖所植。盛时的老树枝繁叶茂,高逾二十米,需两人方可合抱,荫蔽了近半亩地。六十年前,祖父起厝,老树正值壮年,秋天收获的柿子就有好几担。祖父不忍伐去,退后数米抬高地基,依山势建起了祖屋。三十年前,邻人建小洋楼,砍去老树西、北朝向的主干,并在树下浇筑了水泥。经此劫难,老树每况愈下,日益衰朽。十几年前的一个台风雨夜,老树的主干全部断裂落地,仅在临近祖屋留下一根碗口粗的侧枝。正当人们以为老树会就此枯死,没想到来年春风轻轻地一声召唤,这侧枝竟然生机重现。可惜祖母过世的那年春天,老树再没发芽!七年过去,朽烂的枝干不时断落,最终只剩下一个枯树墩。
人为的斫毁、风雨的侵蚀、白蚁的蛀食,不到三十年,老树走完了从盛年到生命完结的历程。十几年来,每当看到晚境如此颓唐的老树,我总是伤感不已。几担红土,能掩埋老树百余年的过往,却怎么掩埋得了我的记忆呢?于是,在我的记忆里,那一帧帧画面叠加组合,老树重新醒来,满树风华……
仲春,群芳将歇,老树才不疾不徐地发芽吐绿。但仅几天工夫,便绿满枝头。临近清明,浸润雨水的花苞三五成群,偷偷隐于枝头。柿花的花骨朵呈白玉色,形如商代的方罍。柿花是朝下开放,花的顶端有绿色的花萼,花冠是四片米黄色的花瓣。微风过处,嫩绿明亮的柿叶随风吹拂,露出的柿花仿佛一张张迎风而笑的俊秀小脸。
荔枝花有“十花一子”之说,柿花则有过之无不及。柿花掉落的时节,祖母就会吩咐孩子们带上搪瓷碗去捡柿花。站在树下,满地落花。清风徐来,闭眼细听,可听见柿花“簌簌”落地的声音。捡回的新鲜柿花自带特有的清香,沁人心脾。柿花在清水中轻轻洗过后,孩子们精挑细选个大的柿花,拿来针线将柿花一朵朵串满,再打上结就是一条柿花项链了。串好的柿花项链,女孩们喜欢把它佩在颈上戴在头上,笑着跑着。或许,在天真无邪的孩童眼里,此时的她们才是世间最美的姑娘。剩余的柿花,祖母会晒干收藏,据说有清热生津、健胃消食等诸多药效。
仲夏,柿子已经比成熟的人心果略大。雨水充沛,树下常有青果落下。在孩子们看来,这些落果也是不能浪费的。孩子们捡回这些落果,摆在埕沿,用鹅卵石逐一砸开,取出柿籽。此时的柿籽色白如玉,形似半月,洗净后放嘴里细嚼,虽然索然无味,但清脆如软骨,别有一番滋味。看到一地被砸烂的青柿,祖母常常哭笑不得。只有母亲才会责骂孩子们几句,因为迸溅的柿汁一沾到衣服是洗不掉的,但孩子们依然乐此不疲。盛夏的暑假,浓荫蔽日的树下,又是小伙伴们午后消暑的好去处。滚铁环、跳皮筋、“闹革命”,孩子们玩着那个时代的游戏,度过了一个又一个蝉鸣的夏天。
“洲白芦花吐,园红柿叶稀。”秋意渐浓时,柿子由桔绿转为橙黄,硕果累累。柿红鸟先知,鸦雀们不安分了,总是先下“嘴”为强。霜降一到,一树金黄,就可以老少齐上阵去采摘柿子了。看着满篮满筐的柿子,人们笑逐颜开,享受着丰收的喜悦。采摘下来的柿子,经过去皮、暴晒、揉捏、倒籽等多道工序,在阳光、温差、时间的调和下,才最终成为柿饼。成形的柿饼,祖母会放在铺有稻草的陶罐里贮存。等到柿饼挂霜后,就是人们御寒的时令补品了。不过,柿饼析出的柿霜,洁白如雪,冰爽甜蜜,那才是孩子们的最爱。
干枯的柿叶是柴火灶起火的好材料,柿叶纷纷飘落时,孩子们就会背起竹筐,抢收柿叶。入冬,叶子越落越少,孩子们就削尖木棍去戳柿叶。叶破挂棍,一片片戳成一串就可以撸进竹筐里了。不过,看到刚飘落的柿叶,孩子们不忍下手,常会弯腰拾起,痴痴地端详许久。这些冬天的来信仿佛绣上三秋的斑斓,自带严寒的气息。孩子们知道,等到冬至时最后一片柿叶掉落,寒假也就不远了。抬头仰望,留给鸟儿们越冬的柿子日渐稀少,枝头上每天都上演着声乐版的南宋名画《果熟来禽图》。待到寒冬腊月,繁华落尽,老树静默着,开始蕴蓄新的生机。这时候,祖母常独坐在树下的砖埕,守着老屋晒着太阳。远远望去,老树、老屋、老人,阅尽人世沧桑,安静祥和,又是入画的一景。
冬去春来,春去秋又来,老树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地轮回着岁月,轮回成几代人的家族记忆。我知道,新旧交替的自然规律不可逆转,属于老树的时代终将落幕;我只是奢望,这场告别可以再晚一点,再长一点!因为,在我心里,不仅住着人,还住着一棵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