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4版:九日山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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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师的“愤怒”

    黄旭钊

    1982年,十七岁的刘老师刚从师范毕业,便被分配到我们小学,担任四年级班主任。

    开学首日,刘老师迎来了第一个报名的学生。那孩子打着赤脚,身着一条系着皮带的半短裤,个子小小的。学生进门报名时,将冰棒箱搁置在墙角,而后从箱中拿出一大沓钱。刘老师开好收据,告知需交四元。学生递上钱后,请老师慢慢清点,一分、两分、三分、五分……共计二元八角,还差一元二角。学生说:“等我今日卖完这箱冰棒,把箱子退还给老板,拿回押金,明天就能交齐剩余的钱了。”刘老师一手搭在小学生的肩膀上,一手握着那一大沓二元八角钱,双手微微颤抖,情绪也有些激动。他知晓了,今天第一个报名的是个乡村苦孩子。

    这苦孩子其实不算太苦,他有爹有妈,父母虽都已年过半百,老爹患有痨疾,却仍撑着病体当碾煤工人,老妈做保姆,每月收入六元。

    苦孩子似乎不知苦,他心怀梦想,满是期盼,整日乐哈哈的。尤其是冰棒销路不错,一天下来能挣个三角多。算算账,过完暑假,学杂费肯定有着落,心里美滋滋的,比谁都高兴。

    虽然他后来如约交齐了学费,上课表现也可圈可点,成绩不错,然而,刘老师却渐渐对他表现出失望和不解。他不做作业,偷偷背着冰棒箱来学校卖冰棒;夜间,但凡哪里有露天电影,他都要去赶场,既挣了钱又看了电影。有一次,刘老师与同事们去看电影,卖冰棒的同学在人群中与他撞了个正着。四目相对,老师气愤不已,学生羞愧难当,低着头被刘老师撵到旷野狠狠批评:“作业做好了吗?”“这么小就成了财迷,长大后肯定是个拜金主义者。”“学习第一还是挣钱第一?”他一声不吭,最后才哀求道:“老师,让我赶快去把这箱冰棒卖完好吗?不然我今晚既要亏钱,又要吃烂冰棒。明天中午放学你留我批我到几点都行。”说完,便跑到人群中继续卖他的冰棒了。

    没做作业和“财迷心窍”并未太影响他的学习成绩,刘老师的苦口婆心也没能让苦孩子回头。卖冰棒成了他读书以外的兼职,除了交学费,他还能自己添置学习用品,没花家里一分钱。本地热映的电影他都十分熟悉,有时还能绘声绘色地给同学讲述一些电影情节。但这一切都未能让刘老师满意,他总觉得若这孩子不当“小财迷”,学习会更好。

    后来,刘老师在某个周末惊讶地发现,他又卖起了新商品,在公路边沿路卖起了爆米糖,在本地电影院门口卖瓜子。这回刘老师坐不住了,他决定去家访一次。

    一进家门,十七岁的刘老师个子不高,头却触碰到了他家低矮的门顶。一见到家长,刘老师就把准备好的愤怒一股脑撒向家长:“你这家长是怎么当的?得让孩子好好读书,怎能容许他去做生意?他耽误了学习,也会耽误前途的。长此以往,长大后他只能是个卖冰棒的小贩!”家长喘着粗气,无奈地说:“不都是家境逼出来的吗?”刘老师走后,孩子似乎明白了什么,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很久才出来。

    当时,学生虽然很小,但他心里明白自己的处境与遭遇,也理解长辈的无奈,更理解刘老师对他的种种不满意,刘老师的那份愤怒其实是希望他专心把书读好,这“愤怒”其实是一份教师之责,一份对学生的严爱。几十年过去了,他还深深地记住刘老师那份温暖的“愤怒”,这份“愤怒”让他终生怀念,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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