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土龙
几天前,父亲沮丧地告诉我:“那箱养在旧厝的蜜蜂,蜂王竟然不见了!”我不禁哑然失笑,不知道该说什么。为了照料这群蜜蜂,他每天往返两趟,三年里雷打不动,比看管自己的亲孙子还上心。好不容易养成了强群,并在今年春繁替它们分了家。苦尽甘来之时,蜂王偏偏去向成谜,着实让人无语。不过,这类事情对我来说倒是司空见惯,父亲就像谜一样的存在!
我的父亲出身农民,生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中毕业后做过几年瓦工,后来成为南安供销大军中最早的那批。他外出闯荡近四十年,年轻也曾辉煌过,中年却每况愈下,六十岁那年又逢祖母过世,于是赋闲在家。对这四十年的酸甜苦辣,父亲少有提及,连母亲都知之甚少。直到后来儿孙们长大后出远门,父亲才会感慨地说:“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啊!”
父亲常年在外,管教我们兄弟仨的重任都落在了母亲的肩上。兄弟三人数我最顽劣,母亲对我的无法无天常常鞭长莫及。所以,父亲除了年末外,每年暑假定会再回来,目的就是约束我的屡教不改。父亲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当年我可没少受他的打骂和责罚。因此,每到放假前,连祖父都会揶揄般地提醒我:“外面那只大猫就要回来,厝内老鼠要当心了!”祖父的话可谓形象概括了我们父子早年间的关系以及我对父亲的又怕又恨!
高一放暑假前,我偶然在书店瞥见了英国作家约翰·韦恩的《打死父亲》。想到漫漫长假又要在水深火热中度过,一看这书名,我不觉眼前一亮。先发制人,含沙射影,或许会让父亲有所收敛。于是我把它买下,回家特意把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静等父亲的归来。我至今仍记得父亲看见《打死父亲》书名那一刻的情形,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慌和震惊,脸上神情很不自然,匆匆搭讪了句就急促退出了我的房间,只留下我快意地窃笑。我不清楚此举给他的心里留下了多大的阴影面积,或许是厌倦了和我斗智斗勇,或许是害怕我有暴力倾向,此后父亲再没有打骂或责罚过我。很多年后,我仍然不明白父亲会发生这样大的转变!
当然,父亲暑假归来仍有让我感激他的时候!可能是近四十年奔波在外饱尝人世的辛酸,父亲并不希望我们走他的老路,他尤其重视我们的学习。记得那年我小升初,父亲看我成绩还可以,送我到县城的一所中学就读。父亲并不认识学校的老师,只能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去找学校的领导。父亲心诚志坚,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一连十几天他每天早上九点都会到学校准时“报到”,午后一两点才会回家。母亲常常是将饭菜热了又热,才等到父亲回来。我至今不知道是什么动力让父亲每天天一亮就出门,步行几公里再乘车到县城;我也不知道父亲是如何在饥肠辘辘的时候,冒着炎炎烈日疲惫回到家;我更不知道他在学校苦等,求人会有怎样的冷遇,我只知道学校最终被父亲感动了,同意我前往就读。事后当有人问起,父亲总是轻描淡写,一语带过,无人知晓他十几天的艰辛。
我毕业后参加工作,和父亲的关系仍然不冷不热,直到我也成为父亲后才多少读懂和理解了他。尤其是父亲“退休”在家后,我对他有了更多的接触,对他的可敬可爱、可笑可恨也有更多的了解。
他自律性极强,生活十分有规律,天亮起床,三餐和睡眠准时,被子、衣物叠得十分整齐,堪比军人,很难想象他曾一个人长期独处过!他勤俭节约,精明能干,富有事业心和责任心,倾其半生奉献给了家族,等到他的兄弟姐妹全部成家立业后才分了家。在他手里,盖起了两座闽南古大厝,后来又合建了五层的小洋楼。
父亲也有不少的陋习和想法,像谜一样不可理喻!他自视甚高,自以为是,经常对别人颐指气使,令人反感至极。他农民出身,却没有做农民的天赋,赋闲在家后霸占着家里大片最好的耕地,只为种上他喜欢吃的花生,家里依然要频繁到市场购买蔬菜。
他左耳近乎失聪,和人交谈时需要加大分贝,加上他声如洪钟、是非分明且得理不饶人,难免四处得罪人,很多熟人暗地里将他比作“黑脸包公”。他正直无私,喜欢用传统的礼法和族规来点评那些世风日下的人和事,多招人嫌恶。不知为什么,当初读《白鹿原》,总觉得父亲简直就是白嘉轩的翻版!
家里人对父亲的陋习好言相劝,可父亲个性倔强,照样我行我素!有人断言,父亲是个越活越卑微的职业;也有人说,多年父子成兄弟。父亲似乎是以他的举动无情地嘲讽着这两句话的谬误,高傲地维护着自己所剩无几的权威和尊严!
如今,每当给学生讲授朱自清的《背影》,我常常自责不已,父爱如山,也许少言寡语才会成谜!我相信,随着阅历的丰富和时间的推移,父亲身上的谜团,我终有一天会将它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