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奋勇
晨阳初照,晓风徐徐,整个小山村清清亮亮,空气清新得像刚刚洗过一样。住在老家的父母亲又同时起床。母亲烧火做饭,料理家务:父亲煮水泡茶,然后一个人去村里散步。
这个明媚的夏日,他也是拄着“拐杖”出发的。它其实是一根母亲用来赶鸡鸭的竹子,父亲用菜刀修理几下,成为他的“第三只脚”。外人看来,这不像是一根拐杖,更像是用来赶牲畜的工具,或者拿着它到田里给藤类植物作为攀爬的助手,或者可以作为篱笆,或者装上一个稻草人。我猜,父亲要的就是这样的误判效果。因为父亲怕人家说他老了,不行了,得拄拐杖了。这与他要强的性格有关。在他心里,他不服老,但身体不听使唤。他很爱面子的。
父亲得了“慢阻肺”十几年了,走起路来气喘吁吁,跨入76岁的门槛,身体越发虚弱。前年到医院治疗,医生建议他出门最好拄拐杖。在医生面前,他听话了。那次,我和弟弟带他到商店选购,形状和颜色他都满意,杖身是黑色的,黑得发亮,没有任何的图案。杖底有一环金属,杖柄也简单,稍微弯曲,他握住说,手感很好。在医院,他用了几次,说挺顺手的,好用,还和病友人谈得风生水起。可是出院回家,他就不用了,说不好用。后来,我儿子,从网上给他买了一根不锈钢的,杖底是四个爪,更现代化了,还有声音装置。但他不满意,我们也拿他没办法,随他去吧。
后来,据他自己说,有一次,他独自去菜园摘菜,回来的路上,看到路旁有一根不知是谁丢下的木棍,上面还有青绿的叶子,他想捡回家作为柴火,就拄着回来,但走起路来更稳了,从此他就不时地自己做拐杖,几天就换一次,轮流使用。有的是捡来的,有的是母亲上山砍伐的,有的是我和弟弟特意上山为他寻找的。门口的屋檐下堆着他的拐杖。母亲说,父亲是为了省钱。父亲说,是实用,自己做的更自如、合手。
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父亲的心思,就随他了,只要他高兴就好。去年八月下旬,父亲在老家突然去世。回想他在老家的日子,从来没有好好使用过买来的好看的拐杖。
出殡那天,按照农村的风俗,我们把两把买的和他亲自制作的十几根“拐杖”都烧给他,让他在另一个世界自由选择使用,也许在那个地方,没有疾病的他,健步如飞,再也不必使用了。
近日,偶然读到一篇美文《柳木拐杖》。作者的爷爷使用的拐杖是柳树,不小心丢在乡野,却活了下来,为人们送来绿荫。文章的最后写道,他要像爷爷一样,拄着拐杖在大地上走来走去,如果不小心丢了,也没有关系,会长成一棵大柳树。“柳树的绿荫,就是我留给大地的身影……”
我的老家没有柳树,但父亲用过的拐杖,是否也曾不小心丢失过,若是能长出嫩绿的枝条,说不定也会生机勃勃。
我该再一次回到乡下,从清晨开始,细细地寻找,“一切皆有可能”。在父亲走过的地方,在父亲的拐杖点到的地方,一定留下什么,或者长出了什么。比如风,继续吹拂;比如绿荫,一直伸展翠美;比如牛哞哞,依然赞美着勤善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