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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N04版:九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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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

黄志专

灯下闲坐,想写几个字来消遣,便去拿笔。笔是有的,案头或抽屉里有好几根,但大多数是坏的。或是笔尖损坏,或是没“膏”,或是写没几笔,字迹便浅淡模糊,难以看清……如此一来,徒生怅然,不由感慨:这满屋的便捷,竟然找不到一支好用的笔来。这真是“笔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这下,我想起小孩抓周,长辈们将各色物件摆在床上,任由孩童爬去抓取。抓到笔,便预示将来是个读书人,可登仕途;要是抓到算盘,便寓意将来善于经商,发家致富……据母亲说,我那时不偏不倚,一把攥住一支毛笔,举得高高的,惹得家人开心得不得了,满堂欢笑。虽然后来手中的笔很“干涩”,一直“出不了水”,却与笔墨结下一生不解之缘。

到读书启蒙时,老师曾问我们:“你们将来是要拿五寸的,还是五尺的?”起初都不解其意,后来才明白五寸是笔,五尺是锄头。一语点破,众人都说愿择那“五寸”,说得老师满心欢喜,眉开眼笑,仿佛已看见满园桃李。

那时日子清苦,笔是金贵的。书包里常备的,不过是几节铅笔头。一根铅笔越写越短,最后短到握不住,也舍不得扔。哪怕只剩下一点笔芯,也要收好。放学后,便去山边折一小根细竹枝回来,削头去尾,留中间一段,把铅笔芯嵌进中空的竹管里续写,直至笔芯用完为止,从不浪费。

时至今天,我还记得用竹枝笔写字时,手心微凉的触感,和那沙沙的声响。陆游有诗云“青灯有味是儿时”,如今想来,那竹枝笔尖划过的,不只是粗糙的纸面,更是我们那一代人苦涩又坚韧的童年。

到三年级,可以用钢笔。钢笔笔壳是塑料做的,笔尖是两片薄铁片合成,笔肚是用来吸蓄墨水的。尽管我的钢笔简陋,还是很喜欢。墨水一般是浅蓝色,后来才有黑色;而老师批改作业用的却是红色的,笔尖是“鸭嘴杯”形的,没有笔肚,只能蘸着写。用钢笔写的字更清楚,更有筋骨,但字写错,只能划掉重写,也经常遇到笔肚无水的困窘。一旦无水,要么不写不做,要么找同学借一两滴,或找有带整瓶墨水的同学吸一管,待后面再还给人家。俗话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说的就是这样。倘若同学不借,也就只好干着急。后来,我便自带一小瓶墨水放在书包里备用。

一段时间后,圆珠笔、中性笔渐渐多了起来,钢笔便用得少。但在我心里,钢笔写出的字,始终带着一种郑重感。

不过,“墨水”很多时候是代表学问。若是夸人有学问,便会说“这个人腹内有墨水”。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常能见到有人在上衣口袋插一支钢笔,以此标榜自己是读书人。若是插两支,便要被人打趣:“铁笔插双支,两斤猪屎不会记”。至于插三支的,人们便笑说:“那是修笔的师傅。”所以,我读书那会儿,至多只插一支,有时干脆不插。如今想来,那几支笔插在胸前,插的何尝不是一代人对知识与身份的朴素向往呢?苏轼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可那时的我们,却偏偏要借一支笔来装点门面,真是可爱又心酸。

后来,有了电脑、手机,有了五花八门的文字输入法,笔不再是读书人必不可少的工具,往日的热闹风光渐渐褪去。如今常听人感叹:“找一支笔,竟比找一把锄头还要难。”此话不假,寻常人已经很少携带钢笔或是其他书写之笔。

不过,就在这个暑假,孩子神秘兮兮地说他要做支“纸笔”。我听得一头雾水。他见我疑惑,就拿来给我看。原来,是用一张纸巾,卷捏成绳索状,两头捏得尖尖的,如笔尖一般;中间粗阔,恰似笔肚,外形俨然一支两头尖尖的笔。他说,将这“纸笔”吸水,放进冰箱冻成冰,再取出来,便能在白墙上、餐桌上写“水字”。字迹清亮,片刻便化作一摊水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忍不住夸他有创意,他便兴致勃勃地讲起制作过程来,眉眼间满是得意。

眼前这根写“水字”的“纸笔”,与我小时候做“竹枝笔”一样有创意。当年我是不得已而为之,而今孩童则是故意为之而寻乐。一古一今,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可骨子里那份对书写的热忱,却是一脉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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