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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N04版:九日山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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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二胡

谢华章

书架顶层的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一把暗红色的二胡。琴筒上原先那层亮漆早已褪去,露出的裂纹细密交错;琴杆被岁月磨得温润,握上去不再冰凉。每次我伸手擦拭积尘,指尖无意间触到琴弦,便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怅然。我总觉得,这把琴从未真正睡去。

父亲十八岁那年,从闽西的山里走出来,到闽南投师学医。母亲时常同我说起,那时他行囊里除了两套换洗衣裳,就是这把二胡。闽西多山,翻过一岭又一岭,父亲走乏了,便寻块石头坐下,把琴筒搁在膝上,拉上一段。那时他拉的多是山歌调子,琴声顺着山谷飘出去,又被对面的山壁弹回来,像是跟自己的影子说话。学医的三年里,他白日抄方认药,夜晚便在医馆的天井里拉琴。

后来,父亲成了乡里的医生,每次出诊回来,不管多晚,他都要在土楼的天井里坐一会儿,把二胡拿出来,拉上几支曲子。小时候不懂,我只觉得那琴声像风吹过竹梢,悠悠的,能把一日的疲惫都吹散。母亲说,那时候家里孩子多,日子紧,可只要父亲一拉琴,眉头就松开了。

真正让我记住那琴声的,是土楼渐渐热闹起来以后的事。游客从四面八方涌来,举着相机对着土墙拍个不停。父亲不爱凑前,只坐在门前的石墩上拉琴,每一个音都像从土楼的地基里长出来似的,带着泥土的温厚。一曲终了,常有游客围过来问这问那。父亲放下琴弓,捋捋灰白的胡须,从土楼的选址是怎么与风水地理结合讲起,再说墙是怎么用生土一层层夯实的。讲到楼内的雕梁画栋、门楣楹联,他还会哼两句客家山歌,虽然嗓子有些沙哑,但游客依然听得入神。

有一年秋天,我专程从城里回土楼看他。还没进村,就听见那熟悉的琴声从山谷深处传来。走近了,见他坐在老位置上,背微微佝偻着,琴弓在两根弦之间从容地游走。炊烟与琴声缠在一起,缓缓地飘向瓦蓝的天空。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把二胡于父亲而言,是一根牵着他与这片土地的脐带,弦动,心就安。

父亲素来话少,一生的欢喜与忧闷,都藏在琴声里。他七十五年的人生,走过多少山路,看过多少生死,最后能说出口的没几句,剩下的全交给了二胡那两根琴弦。

如今父亲走了,但土楼还在,游客依然来来往往,只是土楼门前的石墩上再没有那个拉琴的身影。我每次把二胡取下来,擦去浮尘,轻轻拨一下琴弦,那一声闷响漫开的时候,恍惚间又看见父亲拉琴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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