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剑辉

翻开泉州浩瀚的历史书页，文风蔚然，书院林立。从石井书院到小山丛竹，从欧阳书院到温陵书院，它们之所以千古流芳，无不和名人讲学有关。但位于南安市乐峰镇的孔泉书院却与众不同，没有名家坐镇，文风却传承近五百年，远近闻名。

时值处暑，惠风和畅，巧遇偶然的机缘，我怀着崇敬的心情，特意走访了孔泉书院，切身感受它独特的文化魅力。从市区到乐峰不过个把小时，我看着窗外的景致一层层滤去城市的喧嚣，心中自然浮现乐峰山水相融的田园风光。

孔泉书院坐落于祥畲山之下的厚阳村，可谓山水有灵气，诗书传道义。明嘉靖年间，潘鲁泉有感于山村偏僻、文风寥落，立志兴办私塾教化乡邻。为接续儒家正统文脉，他便化用自己的名字，筑建孔泉书院。五百载光阴流转，书院培育数千莘莘学子，走出二十一位学士，百余位秀才，更孕育出一正卿、一知府、五知县，尤其是潘氏三代——祖父潘正开、儿子潘梦弼、孙子潘晋爵，连中贡生，令人肃然起敬。

穿过书院文化长廊，小径两旁草木清幽，耳畔传来泠泠泉流。一孔清泉自岩缝奔涌而出，我忍不住俯身掬一捧泉水，顿感冰冽无比。据说这汪孔泉几百年来从不枯竭。这让我想起韩愈在《进学解》中的一句名言：“补苴罅漏，张皇幽眇。”这本是讲治学当弥合缺漏、阐发精微，移来观照孔泉书院，恰得其神。想当年鲁泉公眼见山村文风寥落，毅然兴办私塾，正是以一己之力“补苴”乡野学风的“罅漏”，将儒家义理的“幽眇”播撒于山林之间。《中庸》里也说：“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意思是圣人之德如渊泉般深厚，时时流露于外。孔泉书院的教化也是如此——不标榜高论，不求速效，如泉水般“时出”而不绝，润物无声。

一座山野书院何以文脉绵延五百年，让我深深的好奇。很快，我在一块明代“白云深处”的碑刻前若有所悟。原来书院因坐落偏僻的山野，耕读传家是它的特色。教书先生杜文艮就是出身于贫困家庭，他鼓励学生多从事劳务劳动，提倡学问来自生活并高于生活。在书院物资匮乏时他以蔗粕为笔题下的“白云深处”，就是要告诉后学子当有鹤栖云端的旷达胸襟，虽居山野，而心游万仞。耕读是入世的功夫，野鹤是出世的襟怀，孔泉学子既能在稻田中俯身劳作，也敢在白云深处仰望星空。入世与出世之间，正是中国士人最向往的生命姿态。

驻足“晨读”“静读”“夜读”三方石刻前，心中疑惑更是豁然开朗。孔泉书院文脉不坠的另一真谛，在于笃学善积、久久为功的治学之道。古语云：“合抱之木，生于毫末”“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正是书院代代恪守的求学智慧。晨读放声诵咏，涵养胸襟气度；静读凝神冥思，参悟圣贤义理；夜读秉烛求索，沉淀学识底蕴。读、思、悟相辅相成、互为表里，这套质朴精妙的治学方法，跨越数百年光阴，于今日依然在被沿用着。

五百年岁月匆匆而过，泉声依旧，书香未冷。一院收纳山水意，一石镌刻古今情。到访于此，不只是寻访一处古迹，更是赴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相逢。青山为幕，清泉作伴，那些镌于石上的箴言，奔涌不息的文脉，独到的耕读传薪和治学智慧，便是这座古院留给世间最厚重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