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英
城南那座山不算高,登上山顶,整座城便在脚下了。安心小院坐落在山顶,木头小屋嵌着透亮的玻璃窗。院里垒着假山,修了喷泉,鲜花盆景错落有致。盛夏时节,绣球花开得正旺,我一进门,便撞了个满怀。
那花开得热闹,大朵大朵的花球簇拥着,从墙根一直铺到阶前。花色也多:粉红、粉紫、蓝白,还有那种说不清是青是碧的,都带着一层绒毛般的柔光。它们开得蓬蓬勃勃,仿佛不是在开花,而是在倾泻——把整个夏天攒下的热情,一股脑儿全倾泻在花球上。远远看去,像是浮在空中的云,被施了法术,一朵朵定在枝头。可那云又是沉甸甸的,饱含水分和颜色,似乎随时会坠下来,坠成一地的锦。
小院主人是一对年轻夫妻,妻子喜欢种花。她指尖沾着泥土,一边拨弄叶片,一边笑着说:“这花挑土,这边土酸,开蓝的;那边土碱,开红的。”我低头一看,一丛花的两侧,果然开出两种颜色。女人说,这绣球花还有一个名字,叫“无尽夏”。怎么有这样贴切的名字?夏天是漫长的,热气腾腾,一天挨着一天,仿佛没有尽头。往常总觉得这样的漫长是煎熬,可有了这花,竟觉得夏天不够用了。那花开得不知疲倦,从初夏到初秋,一茬谢了,一茬又起,好像存心要跟“花无百日红”作对。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正看着花,天色忽然暗下来。风起了,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大雨便倾盆而下。我躲进屋檐下,心里却惦记着那些花——那样蓬松柔软的花球,怎经得起这般暴雨?
可我错了,雨中的绣球花,全然不是我想象中那般柔弱。它们毫无惧色,在风雨中傲然挺立。雨点砸下来,花球只是微微颤一颤,又弹了回去;风把枝叶吹得东倒西歪,那些花却像生了根,死死抓住枝头。雨越急,它越稳;风越大,它越韧。我站在屋檐下看了许久,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敬意——原来这蓬蓬勃勃、热热闹闹的花,是有骨头的。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多时,云开了,天亮了,阳光又从树缝里漏下来。
再看那些绣球花,竟比晴日里还要娇艳。那水灵灵的劲儿,不是风雨摧残后的狼狈,而是风雨洗礼后的新生。经了一场大雨,它们非但没有凋败,反而更有精神了,像是把雨水
喝进了骨子里,化作了更盛的生命力。
我忽然明白了“无尽夏”的另一个意思,这花的“无尽”,不只在花期长。花开一夏固然好,但更可贵的是经得起一夏的风雨。夏天有的是烈日、暴雨,有的是无常的天气。若只是娇嫩,开不了几天便谢了;若只是热烈,一场雨便蔫了。可绣球花不是这样——它把所有的热情倾注于花上,又把所有的风雨扛在枝头。热情而不脆弱,绚烂而不娇气,这才是真正的“无尽”:不是因为没经历风雨才长久,而是因为扛得住风雨才长久。
离开小院时,我回头又看了一眼。女人正弯着腰,轻轻拨去叶片上的水珠。那些花还在那里,蓬蓬勃勃,热热闹闹,像是夏天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挤出这一院的锦绣。人这一生,不也应该像这花吗?热烈地开,从容地扛,雨过之后,更加水灵。
花开无尽夏,雨落有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