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伟平
秋天是漳州最沉得住气的季节,它不像春天那样闹,不像夏天那样急,它慢慢地来,先从稻田边沿染上一层金黄,再一点一点往中间蔓延。
南靖的土楼在秋天换了副面孔,“土楼之王”二宜楼前,千亩稻田被秋风灌成了金色。稻穗饱满地垂着头,风一过,整片田像被谁翻动了一本厚厚的书,哗啦啦地一页接一页。土楼的圆墙立在金色中间,夯土的黄和稻谷的黄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老、哪个更暖。村里的阿婆在楼前晒秋,竹匾里摊着红辣椒、黄柿子、白萝卜干,色彩浓烈得像打翻了画家的调色盘。她一边翻晒一边哼歌,调子拖得很长,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
去华安石井村看梯田,要走很长的盘山路。车窗外先是一棵一棵的柿子树闪过,红灯笼似的挂满枝头;再往上,梯田一层一层铺开,一百多级田垄从山脚叠到山腰,每一级都灌满了夕阳。稻穗沉甸甸的,穗尖勾着最后一缕天光。我站在田埂上,听见风吹稻浪的声音——那不是哗哗地响,是沙沙的,像千万粒细沙在纸上慢慢流动。一个戴草帽的老农从田里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冲我笑了一下。他的牙缺了一颗,但笑里装着整个秋天的重量。
下山时路过坪水畲寨,篝火已经点起来了。火把节是畲家人对秋天最热烈的回应,火光映着凤凰装,竹竿舞的节奏一下一下敲在夜色里。我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秋天其实不沉,它只是把所有的热闹都藏进了稻穗和火把里,等你去发现。
漳州的秋天从不说话,它只把答案写在土楼前的金色稻田里,写在梯田上的谷穗间,写在畲寨的火光中。你去了,就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