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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山深处走向华文文学的广阔舞台

——专访南安籍文化名人潘耀明

潘耀明先生

潘耀明先生出版的《潘耀明散文》《这情感仍会在你心中流动》。

三月春深,南安籍文化名人潘耀明回到故土,带回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次”。今天,他在南安举办“壮游与返乡——《潘耀明散文》首发分享会”。这是潘耀明的第三十本书,也是他第一次举办新书发布。

回乡间隙,记者在潘耀明下榻的酒店见到了他。

他是作家、出版家、社会活动家,被誉为“香港文化圈的宋江”“海内外华人文化交流的桥梁”。金庸与他亦师亦友,钱锺书破例接受他的采访,萧乾、艾青、俞平伯等名家均与他长期书信往来。他在推动华文文学发展上,更是不遗余力。

酒店会客厅的沙发上,他身着浅色便西,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谈吐间流露出儒雅温润的书卷气。而当他一开口,那带着闽南乡音的普通话,瞬间拉近了与这座城市的距离。

随着他的讲述,一个南安少年从大山深处走向华文文学广阔舞台的足迹,渐渐清晰起来……      本报记者 陈亮亮 李想 文/图

南安大山深处

一个追着脚踏车跑的少年

1948年,潘耀明出生在南安市乐峰镇湖内村,一个被大山环抱的小盆地。在他的记忆里,湖内村“除了山就是石头”。

这个偏僻的小山村,留给他最深的印象,是邮差的那辆脚踏车。

交通不便的山村,邮差每月骑着脚踏车进村一两次,送信或汇款单。每次车铃响起,潘耀明和村里的小伙伴们便追着它跑——他们连脚踏车都很少见。

1957年,潘耀明10岁,母亲带着他前往香港。初到繁华都市的日子,同样艰难。目不识丁的母亲只能在工厂里剪线头,用微薄的工资补贴家用。他们租了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母子二人挤在一张双人床上。潘耀明睡上铺,书桌就是一块架在床沿两头的木板。

唯一免费的精神食粮,是附近社会福利处的一间图书馆。

“巴金、钱锺书、冰心、艾青……很多文学作品我都在那里借来看。”从那时起,文学的种子便在这个南安少年心中悄然埋下。

此后的数十年,潘耀明在香港,以及美国辗转求学、工作、办报、写作,与华文文学界的大家们交往切磋,一步步成长为华文文学界举足轻重的文化推手。走得越远,见的世面越广,他心中却始终装着南安的那座大山。

“老家的房子年久失修,后来倒塌了。前几年在友人和乡亲的帮助下重修,我回来的次数也更多了。”每一次回来,他都会对南安多一分了解,也多一分牵挂。

“南安的文化底蕴深厚,孔泉书院培养了不少人,这里的历史名人如郑成功、李贽,近人如潘受等,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说起家乡的文化与名人,潘耀明如数家珍。

“希望将来有机会通过我手中的社会团体、网站等资源平台来推介南安,或在家乡举办文化活动,将家乡的文化推广出去。”潘耀明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眼神里却透着笃定。

执掌《明报月刊》

与金庸亦师亦友的情缘

数十年来,潘耀明与家乡的联系从未中断。2004年,他力促金庸来泉州,便是其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泉州晚报》时任总编辑施能泉与潘耀明私交甚好,希望他能把金庸请来泉州。“当时我说服金庸先生,跟他讲了很多泉州的名胜古迹,后来他答应了。”2004年11月,潘耀明陪金庸来到泉州,轰动一时。金庸此行收获颇丰,尤其是晋江草庵内的摩尼光佛像,足以印证他笔下明教的真实性。“他对泉州印象非常好。”

潘耀明与金庸的渊源,远不止于一次泉州之行。

1991年的一天,泉州老乡、时任《明报》总编辑董桥给潘耀明打来电话:“查先生要见你。”董桥口中的查先生,就是金庸。

“我到他办公室,他让我坐一下,然后自己在书桌上写东西。”大约半小时后,金庸手写了一份聘书递给他。“我当时很感动,都没有细看内容就签了。”

聘书特意写明,除总编辑职务外,还要潘耀明兼任总经理。金庸知道他在纽约大学攻读出版管理和杂志学。潘耀明后来才明白:“金庸是希望我在文化与市场之间取得平衡。”

潘耀明第一天上班,就问了一个许多人都想问的问题:“为什么要办一本亏本的文化杂志?”金庸回答:“我是想替明报集团穿上一件名牌西装。”

这句话,潘耀明当时似懂非懂。直到后来《明报》上市,一次陪金庸赴广州,他才有机会真正理解这位老板的远见。金庸告诉他:“《明报》上市时,每股实质资产只有两毛钱——不过是北角那幢旧明报大厦。但一上市,股价便跃升至两块九,多了近15倍的价值。这多出来的,就是文化的价值,品牌的价值。”

“金庸先生很了不起,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懂得:文化是无形资产,往往比有形资产更有价值。”潘耀明说,后来,《明报》成为香港极具公信力的报纸。

在潘耀明执掌《明报月刊》期间,他提出了“泛文化杂志”的定位,倡导以文化视角探讨社会现象与思潮,并重视培养自己的作者队伍,终于在商业洪流中冲出重围,确立了《明报月刊》独特的文化地位。

“我也一直把金庸先生‘有容乃大’的办刊理念延续下来,《明报月刊》因此成为‘群星灿烂的园地’。”金庸后来这样评价:“《明报月刊》的作者几乎包括了与中国文化知识有关的各家各派人士,真正可以说得上是‘群星灿烂’。”

潘耀明与金庸交往20余年。他曾这样形容彼此的关系:“我和金庸先生是亦师亦友。他的高尚品格和文学才华,影响了我的一生。”

这份情谊令人动容,而他与众多文学名家的交往同样为人津津乐道。

早在进入《明报》之前,潘耀明就已与不少文学大家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他先后出版了《当代中国作家风貌》《这情感仍会在你心中流动》等书,记录了与茅盾、巴金、老舍、冰心、艾青、萧乾、钱锺书、沈从文、俞平伯等文学大师交往的珍贵故事。他笑称自己当时是“万能胶”,虽然是“小青年”,但大家什么都愿意跟他讲。

这些跨越数十年的交往,让潘耀明成为连接几代文学人的见证者与记录者。

奔走半生不辍

架起华文文学交流桥梁

“海内外华人文化交流的桥梁”——这是业界对潘耀明的又一称谓。从《明报月刊》到香港文学馆,从世界华文文学联会到世界华文旅游文学国际学术研讨会,他用大半生的时间,在华人世界之间架起了一座又一座文化的桥梁。

其中最曲折的,莫过于香港文学馆的诞生。

这个文学馆的建立,历经二十载。2004年,他联同曾敏之、饶宗颐、刘以鬯、也斯等30多位香港文化界知名人士联署倡议成立香港文学馆。然而这一等,就是十多个春秋。其间,他们多方奔走呼吁。直至2024年5月27日,香港文学馆正式开幕。那天,潘耀明接受媒体采访时笑着说:“它是萌发于春天的一棵绿芽,为香港文学发展带来新的生机与希望。”

潘耀明对旅游文学的推动,同样不遗余力。“旅游已是现代人生活的一部分,以旅游为题材的文学作品,更易为民众所接受。”他期望通过旅游文学为切口,为华文文学打开新局面。为此,他组织“世界华文旅游文学奖”评奖活动,组建“世界华文旅游文学联会”,建立“字游网”,联合海内外文学界召开研讨会——在世界文学视野中推动华文旅游文学的发展。

此外,他还担任世界华文文学联合会会长、香港世界华文文艺研究学会会长等职务。每一个身份背后,都是他对华文文化事业矢志不渝的坚守。

即便身兼多职、社会活动繁忙,潘耀明从未放下手中的笔。

“此次出发回乡前,我也刚赶完几篇稿子。”谈及下一步的文学创作,他已有计划:“我与许多作家都有多年交往,也有不少他们的手稿和往来书信,有一部分已经整理出版在《当代中国作家风貌》《这情感仍会在你心中流动》中,还有一部分没有整理出来。”接下来,他打算将这些珍贵的资料系统整理,把史料留下来,把故事讲出来。

岁月如风,轻轻拂过,将青丝染成白发。故乡的大山依旧,就像潘耀明那份对文学的执着始终未改,那颗为文化传承奔走的心一如既往。

对话

记者:您觉得南安人“爱拼敢赢”的精神对您有什么影响?

潘耀明:我觉得南安人比较刻苦耐劳,文化理念比较强。我接触的家乡人不少,感受到南安文化底蕴很深厚,并且南安人很会打拼。我本身就是从一个很艰难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凭自己的兴趣,从底层走了出来,但我没有放弃。这也是一种文化理念的坚持。

记者:面对当下碎片化、快餐式的阅读方式,您对文学创作爱好者有什么建议?

潘耀明:这实际上就是一种流行文化。比如流行音乐受众很多,但古典音乐还是保留下来了,它的受众是一个特定的群体。网络很容易传递信息,网络文学一来就铺天盖地,受众很多。网络会存在,严肃文学也会存在,受众不一样。比如我们的四大名著原来都是流行文学,但流行文学的精华会留下来,会变成经典。

记者:当下传统媒体受到新媒体冲击,作为经历过纸媒黄金时代的老出版人,您对仍在坚守这个行业的同行有什么建议?

潘耀明:金庸当时跟我讲:“有时候人人都去做的,你最好不去做。”你要走的是与别人不同的路,这样才有特色。报刊最怕千篇一律。人有我有无不可,但竞争力大,我有别人无,才能做出特色、建立自己的风格。换言之,南安有不少人无我有的东西,要善于深挖,并向世人展示其独特风韵和魅力,肯定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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