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慧
在泉州,年味是不急着收尾的。这话怎么说?你看除夕的爆竹屑扫了又扫,尾牙的酒肉香还在骑楼的廊柱间飘着没散尽,日子一晃,就到了正月十五。老泉州人嘴里常念叨一句话,“上元小年兜”——元宵这天,才是这个年真正的尾巴,也是这年尾巴上最响的一声锣。
要过这个“小年兜”,还能去哪儿?自然是走上街头,看灯去。
早先以为花灯不过是纸糊的玩意儿,染点颜色,里头点根蜡烛罢了。今日一看,才知道自己想得浅了。泉州的花灯大致分三种,各有各的讲究。最常见的是彩扎灯,拿竹篾扎出骨架,再糊上彩绘的绢帛或纸张,式样最丰富,颜色也最艳。鲤鱼灯、莲花灯、关刀灯,红的黄的绿的,透着股喜庆劲儿。小孩子最爱提在手里的就是这种灯——老一辈人说,男孩兴提关刀灯,图个威风;女孩则偏爱兔子灯或绣球灯,秀气。要是谁家孩子能拉着带小轮的灯满街跑,那简直是孩子堆里顶神气的事。
再往里走,就看到了那些精巧的花灯。
刻纸料丝灯最是别致,竟然不用一根骨架,全靠刻满图案的纸板拼合起来。那镂空的图案里,嵌着一根根透明的玻璃丝,灯光从里头映出来,就有了珠玉般温润的光泽,看着就贵气。听旁边一位老人讲,这是清末民初泉州刻纸大师李尧宝传下来的手艺,把刻纸和料丝灯合在一处,成了泉州一绝。
还有那针刺无骨灯。你要凑近了细看,才能发现灯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工匠用钢针一针一针刺出图案来,灯火从那万千个细密的小孔里透出来,朦朦胧胧的,像隔着层薄雾,把那灯罩映得玲珑剔透,看久了竟觉得像在梦里。
身旁那位老人见我瞧得出神,笑眯眯地凑过来搭话:“我们泉州人讲,‘灯’就是‘丁’。家家户户挂灯,图的是个人丁兴旺、添丁进财的好彩头。”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户人家——门口果然挂着一对红艳艳的莲花灯,是新嫁娘的人家。老人说,那是娘家送来的祝福,祈愿女儿早生贵子。
正说着话,一群孩子提着花灯嬉笑着从身边跑过。蜡烛的光在灯笼里晃得厉害,一会儿明一会儿暗,惹得大人们在后头直喊“慢点儿”“小心烧着”,孩子们却毫无反应,只管追逐打闹,这就是老泉州人说的“游灯”了。旁边有人笑说,要是哪个孩子不小心把灯烧了,大人们非但不恼,反倒要拍手笑起来,喊着:“出灯了!出丁了!”把这意外,也当作一种吉兆。
从中山路拐进那些小街小巷,又是一种光景。
状元街上,那些以状元文化为主题的花灯,讲着“一门四相”的老故事;金鱼巷里,上百盏金鱼灯在夜色里游动,真应了那句“万国风华金鱼满堂”。最妙的是花巷,巷口那盏巨大的走马灯慢慢转着,灯上的人物故事走马灯似的轮换,光影投在巷子两旁的老红砖墙上,恍惚间,竟让人想起宋元时候的刺桐城来。
走到府文庙广场,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大型座灯立在广场中央,集光、声、电于一体,引来许多人拍照。年轻人举着手机直播,对着屏幕喊:“家人们看,这就是泉州,半城烟火半城仙!”在广场一角,几个老人正围着一盏老式八角宫灯评头论足,说哪一年的灯会最热闹,哪盏灯做得最精巧。这新与旧、闹与静,在元宵夜的灯火下,居然一点也不冲突。
夜深了,灯火还是亮的。我顺着人流慢慢往回走,手里提着一盏新买的小针刺灯。灯影晃晃悠悠的,照在前面的路上。身旁走过一家老小,孩子骑在父亲肩头,举着灯往前指;老人跟在后面,笑呵呵地嘱咐“小心脚下”。这场景,千百年来大概都是这样吧。一代又一代人,把团圆的盼头、日子的念想,借着这一盏盏亮着的灯,传了下来。
元宵节赏灯去。赏的是灯,品的却是这日子,这古城,这千百年没有断过的人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