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4版:九日山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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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丸香

蔡安阳

年的余温还缠在古厝燕尾脊上,正月十五“上元暝”,跟着厝里飘出的糯米香,来了。

妻子早翻出晒好的水磨糯米粉,倒在白瓷盆里,用晾温的红糖水慢慢和面。台面上摆着一早备妥的料:铁锅慢炒的黑芝麻、石臼舂得酥碎的花生、切得匀净的冬瓜糖丁,还有一小碟拌了白糖的熟肥膘。这是老泉州人做元宵丸的诀窍,一点肥膘融在馅里,吃起来润口不柴,甜得有根有底。

她指尖沾着细米粉,动作不紧不慢,嘴里还对着女儿念叨:“以前你阿嬷在世,都是提前三天泡糯米,磨成米浆吊在房梁上沥干,那粉搓出来的丸,不裂皮、不浑汤。”

女儿趴在餐桌边刷手机,听见要搓元宵丸,撇撇嘴:“超市冷冻的一大包,煮煮就能吃,费这个劲干吗。”

我笑着没接话。想起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总嫌这些老规矩麻烦。那时候上元节前,母亲总要忙前忙后两三天,泡米、磨浆、吊粉,连馅料都要亲手炒,不许我们碰灶台,说怕坏了年里的好彩头。父亲翻出竹篾,就着堂屋的白炽灯给我糊兔子灯,竹篾划到手就吮一下,接着扎,说:“‘上元暝’有灯照,一年到头路都亮”。那时候我嘴上嫌麻烦,背地里天天蹲在旁边等,就盼着灯糊好,提着灯去巷里跟小伙伴比,谁的灯最亮。

正说着,门铃响起,我打开门看到隔壁阿婆端着一小碗刚炒的花生站在门口,笑着说:“阿阳啊,刚炒的花生,给你加馅里。馅越足,年越圆满。”

我一边道谢一边接了。泉州老巷的年味儿,从来都藏在厝边头尾这一来一往的烟火气里。

妻子擦了擦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过来试试?老辈人说,‘上元暝’自家搓的丸,吃了才算添了一岁,平平安安过一年。你阿嬷教我的,现在我教你。”

女儿磨磨蹭蹭挪过来,指尖刚碰到糯米团就皱起眉:“好粘手。”

她手劲没个准头,要么把面团捏扁,要么馅放多了撑得皮要破,急得直甩手。妻子也不催,慢慢教她怎么捏皮、裹馅、搓圆。

我也坐下来拿起面团,指尖触到软糯的糯米团,三十多年前的触感一下子涌上来。那时候我踩着小板凳扒着灶台,跟着哥哥姐姐学搓丸,搓出来的丸子歪歪扭扭,母亲却总把我搓的最先盛给我,说:“我们阿弟搓的,馅最足,最甜。”

一盆元宵丸搓好时,天已经擦黑。白胖胖的团子排在油纸上,匀溜圆润的是妻子的手艺,歪歪扭扭带手印的,是我和女儿的作品。女儿看着自己的成果,偷偷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嘴角藏着笑意。

锅里的水咕嘟开了,元宵丸顺着锅边滑进去。白团子在水里打着转,慢慢浮起来,圆滚滚的,像一碗盛着的小月亮。盛在青花碗里,撒上一小撮自家晒的干桂花,甜香混着桂花香,漫满了整个屋子。

女儿捧着碗吹了半天,咬了一小口,眼睛一下子亮了:“比超市买的好吃多了!”

妻子笑着给她添了一个,说起以前阿嬷在世时,搓了丸总要分给巷里的厝边,谁家孩子来都要盛一碗热乎的。女儿听着,低头慢慢嚼着,眼神里少了之前的不耐烦,多了点认真。

吃完元宵丸,天已经黑透。巷口的红灯笼一盏盏亮起来,远处西街、中山路的方向,连片的灯影晃着,还有隐约的南音弦管声。

我问女儿:“要不要去逛灯会?西街有老师傅做的针刺灯,是老手艺。”

她利落地穿上外套,还不忘把剩下的两个元宵丸装进保鲜袋。

中山路的骑楼廊下挂满了花灯,暖黄的光落在红砖墙和斑驳的廊柱上,连风都带着老泉州的温暖。街边最惹眼的是传统针刺灯,宣纸上用针密密麻麻地扎出东西塔、洛阳桥的纹样,灯光一透,精致得挪不开眼。不远处还有艺人表演拍胸舞,伴着锣鼓声,引得围观的人阵阵叫好。

女儿一开始还不以为意,走着走着就凑到了扎花灯的老师傅摊子前。老师傅笑着递过竹篾,她回头看了看我们,接过竹篾跟着学。半个多小时,一个小小的兔子灯扎好了,暖黄的光透出来,和我小时候父亲给我糊的那盏,一模一样。

女儿提着兔子灯蹦蹦跳跳走在前面,灯影落在她身上,晃悠悠的。妻子挽着我的胳膊,笑着说:“刚才还嫌麻烦,现在玩得比谁都开心。”

看着她的背影,我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父亲也是这样牵着我的手,提着兔子灯走在这条街上。原来那些老辈传下来的规矩,那些藏在元宵丸里的甜,那些裹在灯影里的暖,从来都没有走远。它们在一年又一年的“上元暝”里,在一碗又一碗的元宵丸里,一辈辈传了下来。

风里的甜香还在飘,耳边的热闹还在响。“上元暝”的灯影晃悠悠的,照着身边的人,也照着往后一年平平安安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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