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4版:九日山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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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香出蓬莱

邱宗植

初冬的闽中大地,被一股清冽的香气所萦绕,那是新生红酒的味道,带着糯米的绵软和红粬的醇厚,在风里悠悠飘散。恰逢这酿酒的好时节,我与几位文友相约,前往素有“酒香小镇”之称的坂面采风。

车窗外暖阳融融,并无初冬的料峭寒意。沿着河岸的水泥路行驶,河面雾气蒙蒙,如一层薄纱般笼罩着碧波。岸边草木葱茏,偶有几缕炊烟从错落的屋舍升起,与河面的雾气交融,勾勒出一幅水墨般的田园画卷。

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当地的酝酒大户陈先生的酒坊。不称他老板,而称先生,不仅因他酿酒技艺精湛,更因他对酒文化的深厚造诣,让他在酒香之外,多了几分文人的儒雅。

陈先生约莫五十岁,身材彪悍,手掌宽大,指节处有薄茧,一眼看去便是酒坊里的好手。可当他开口说话,语调温和,言辞间满是对酒文化的独到见解,那份藏于粗粝外表下的文人气质,便如酒香般缓缓流露。

陈先生的老家在坂面镇的大坪村,那里是红粬的故乡,祖上数代都以制作酿酒用的红粬为生。他的童年记忆,便与红粬的香气和赶墟卖粬的脚步紧密相连。七八岁的年纪,别的孩子还在村口嬉闹,他已跟着父亲踏上前往邻村清溪的路。大坪村到清溪有十几里山路,清溪人口集中,五天一墟,每逢赶集日,父亲必带上他去卖红粬。若是墟日不在星期天,读小学的他便要红着脸向老师请假,揣着几分忐忑,跟着父亲挑着红粬上路。山路崎岖,父亲的扁担晃悠悠,红粬的香气在肩头萦绕,那是他童年最深刻的味道,也是他与酿酒结缘的起点。

在陈先生看来,酿出一坛好酒,从来不是单一因素的功劳。除了祖传的红曲配方与颗粒饱满的优质糯米,以及代代相传的酿酒技术,自然地理条件更是关键。坂面坐落在武夷山脉与戴云山脉之间,蓬莱山拔地而起,如一道天然屏障,挡住了北来的寒流。三条溪流在此交汇,水汽充沛,让小镇常年云雾缭绕,气候温和湿润,恰好适宜酵母发酵。水是酒的血脉,蓬莱山的山泉水从岩缝间渗出,清纯剔透,入口甘甜,是酿酒的绝佳水源。这般山、水、雾的交融,让坂面拥有了酿酒的天赐之利,也让这里的红酒有了与众不同的灵魂。

如今,陈先生早已从大坪村移居坂面,他的酒坊毗邻岸边,推门便能闻见浓郁的酒香。我们在酒坊里细细参观,只见大大小小的陶坛整齐排列,缸沿上结着薄薄的酒霜。蒸糯米的木甑、拌粬的竹匾、过滤的纱布,这些带着岁月痕迹的器具,在陈先生的手中依旧发挥着作用。

陈先生耐心地为我们介绍酿酒的流程,从浸米、蒸饭、冷却,到拌粬与发酵以及压榨,每一个步骤都凝聚着他的心血。讲解完毕,他拿出自家酿造的红酒和白酒,酒标上印着醒目的“坂面红”三个字。倒一杯红酒,色泽红中带蓝,如红宝石般剔透;轻抿一口,口感柔和,余味悠长,红曲洒的独特风味在舌尖弥漫。再尝一口白酒,香醇浓郁,不烈不呛,入喉后有一股暖流缓缓散开。陈先生告诉我们,“坂面红”不仅是日常饮品,更是闽中民俗里的重要角色。红酒炖鸡,是当地产妇坐月子时必食的佳肴,温润滋补,承载着家人的关爱。

陈先生与酒的缘分,早已融入骨血。他自幼便跟着父辈与造粬和酿酒打交道,对这门手艺有着深厚的情感。在过去,卖粬卖酒是村人的重要收入来源,可那时信息不畅,交通不便,一坛坛好酒往往困于深山,难以走出坂面。为了帮家里打开销路,年轻的陈先生喊出了“我为父母卖坛酒”的口号,四处托关系找门路,顶着寒风酷暑推销家中的老酒。

眼下,互联网的浪潮席卷而来,陈先生依旧坚守着这句口号,将它从最初的家庭责任,升华为一种孝道文化。他不仅通过电商平台将“坂面红”卖到了闽南和福州等地,让酒香飘出尤溪,还开办了多场孝道讲座,引导青少年从“为父母卖坛酒”这样的小事做起,将孝顺之心转化为实际行动。在他看来,酒不仅是饮品,更是传递情感的载体,一坛酒里,藏着对父母的感恩,藏着对家乡的眷恋。

如今的坂面,红酒产业已成规模,不少企业跟随陈先生的脚步,投身酿酒行业。一坛坛“坂面红”从这里出发,走向更广阔的市场,成为坂面人不可或缺的经济收入。陈先生说,他的心愿很简单,一是带头酿好每一杯酒,二是让“坂面红”走出闽中,香飘全国。我们相信,带着蓬莱山的灵气、红粬的醇厚、孝道的温情,“坂面红”定能如陈先生所愿,销得更远,让那股独特的酒香,飘向大江南北,飘向五湖四海。

采风结束时,冬阳偏西,河面的雾气渐渐散去,酒坊的陶坛在日光中泛着微光。我们带着喜悦的心情,踏上了归途。车窗外,酒香依旧萦绕,那香气里,有岁月的沉淀,有匠人的坚守,更有孝道文化的传承。坂面的酒,不仅酿在陶坛里,更酿在每一个坂面人的心里,它见证着小镇的变迁,也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情感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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