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华悦
寒风敲窗时,我似乎能闻到老家的肥肠香气。灶台上的铁锅里,“咕嘟”冒泡的声响混着肉香,能穿透三条街的白霜,把蜷缩在暖炉边的魂儿都勾出去。
肥肠这东西,打从根儿里就带着股“市井气”,在老家的烟火人间里,占着举足轻重的位置。母亲做肥肠的手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她先抓了把白糖,细细揉搓着肥肠表面,那白色的颗粒仿佛有魔力,渐渐吸附走了腥气。处理干净后,她把肥肠切成段,和滚刀块的白萝卜一起放进砂锅,加了姜片和少许料酒,就这么慢火细炖起来。
砂锅里的香气渐渐弥漫了屋子,从最初的清淡,到后来愈发醇厚的肉香混着萝卜的清甜。红亮的萝卜吸足了汤汁,变得饱满多汁;白白的肥肠在汤里翻滚,边缘泛着诱人的油光。牙齿咬下去,裹着汤汁的鲜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再嚼一口萝卜,甜脆中带着肥肠的醇厚,两种滋味交织在一起,竟没有半分腥气。
肥肠和萝卜是天生一对。冬天的萝卜最是养人,吸得尽肥肠的油腻,还能衬出它的香。蹲在大门口,捧着滚烫的汤碗,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过脸颊,可一碗热汤下肚,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带着那股肥肠的香气,都刻进了骨子里。原来冬日里的幸福感,竟藏在这碗烟火气十足的肥肠炖萝卜里。
肥肠既可炖汤,也可制成卤味。炖肥肠的时辰里,屋里总飘着一股既复杂又勾人的香。先是生肥肠焯水后带着点腥的鲜,再是香料慢慢渗出来的醇厚,最后是油脂与肉质交融的浓酽,一层层裹着暖意在屋里漫开。
到了晚餐的时候,肥肠炖得酥烂,切成长段码在白瓷盘里,浇上两勺炖出的浓汁,旁边摆着刚蒸好的白馒头。掰块馒头,夹上两段肥肠,一口下去,馒头的松软裹着肥肠的香糯。又或者,把肥肠切成小丁,和青椒、蒜苗一起炒,青红相间的配色衬着肥肠的酱色,脆嫩与软糯在嘴里碰撞,亦是味蕾上的一绝。
今年冬天,我按照老家的法子,做了点肥肠。热气漫开时,与窗外,弥漫的寒气两相呼应。我掰了块馒头,夹上肥肠,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总说:“肥肠这东西,得慢炖才入味,就像冬天,得围着暖炉才热闹。”原来那锅肥肠里炖着的,从来都不只是肉香,是寒冬里的耐心,是烟火里的温情,是藏在岁月里的,最踏实的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