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4版:教育周刊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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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山到北山

如今,风景优美的北山公园成为市民休闲娱乐的好去处。本报记者李想摄

陈志贤

儿时,走出南安汽车站,目光总是先被南山牵了去。它郁郁苍苍地盘踞在城南,衬得脚下那些低矮的瓦房与灰白的旧楼,都成了温驯的注脚。城极小,仿佛南山随意伸个懒腰,脚便能触到西溪的流水。西溪是母亲河,平日里慈和地揽着两岸的菜畦与人烟,但一到雨季便换了脾性,浑黄的河水漫涌肆虐,将本就模糊的城乡界线,冲刷得愈加清淡。横贯东西的新华街笔直地伸向远处,尽头没有楼宇,只有袅袅的炊烟与无边的田畴。南山、西溪、田野,便是我对这座小城最初的印象。那时,街上车辆稀疏,甚至没有一盏红绿灯。

后来到县城读书才知晓,这安然的格局,于发展地利而言,竟是天然的桎梏。地理课上,老师推推眼镜,说溪美这地方,山隔水阻,空间有限,真算不得福地。话锋一转,提起我老家先贤陈佩玉将军的旧事,全凭他那份力排众议的定见,县城方在此落地生根。此后很长的年月,这“根”生得迟缓。城是静默的城,山是寂寞的山。转机如汛潮忽至,改革开放,撤县建市,接着是更为决绝的“东拓”与“跨江”发展。顷刻间,推土机的轰鸣盖过了溪水的呜咽,脚手架的丛林取代了青翠的庄稼。一座崭新的城从规划图纸上急切地站起,去拥抱泉州湾吹来的风。而南山,仿佛成了这场疾风劲雨中,一个被匆匆掠过的、旧日的逗点。

对于老城的人来说,南山是生命呼吸的一部分,是血脉里的一段支流。每逢周末与假日,上山的路便活了起来,人流蜿蜒,笑语盈耳。早先只有人踩出的土径,崎岖却亲昵;后来砌了石阶,修了步道,齐整了,却像给山系上了一条规整的腰带。待到山顶观景台落成,夜色中灯火璀璨,点亮半城夜空,“南山公园”的名号才算真正叫响。它的江湖地位,是市民用无数脚步丈量出来的。机关单位的登山活动,莘莘学子的《南山笋》刊物,青年的相约,家庭的远足……在那些日子里,登临南山近乎一种虔诚的仪式。只因放眼望去,这座日渐拥挤的老城,除了它,再难寻一处让胸膛自在吐纳、让身心全然松弛的所在。

变革的潮水,终究漫过了山脚。当那个号称全省最长、最阔的武荣公园,伴着粼粼西溪水横空出世时,整座城都为之轻轻惊叹。它如此不同:平坦、开阔、亲水,花木被裁剪成悦目的图案,灯光在夜里洒下温柔的涟漪。市民如潮水般涌去,带着外地的亲朋,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新鲜与自豪。我甚至听过一则趣谈,说从前富庶的沿海乡镇,是有些看轻城关的;如今,城关人笑问:“我们有武荣公园,你们有吗?”一句玩笑,背后是城市重心的悄然挪移与自信的暗自生长。南山的独宠时光,便在这江风与笑语中,悄然分去了一大半。加之“登山伤膝”之说日盛,沿西溪、蓝溪又陆续生长出滨江公园、湿地公园等新的“城市绿肺”,南山这位曾经的“伟君子”,身影难免显得有些落寞了。

时代的风,又从另一侧吹来。当建设的目光投向那片名为“北山”的沉寂土地时,一场新的城市叙事就此展开。与南山的浑然天成不同,北山公园仿佛含着金匙诞生,规划透着现代的匠心:缓坡、栈道、观景台、亲子乐园,一切设计都体贴着“人”的舒适。它迅速成为新宠,晨练的步履,夕阳下的歌声,假日里星星点点的帐篷,都向此处汇聚。北山终于从长久的遥望中走出,站到了舞台中央,光鲜而亮丽。

奇妙的是,城市仿佛一位慈和的智者,并不厚此薄彼。那条连接南山与北山的城市步道,宛如一条温柔的绶带,将新宠与旧爱轻轻串联。人们可以从南山的苍翠,信步漫游至北山的开阔,将一座城的往昔与今朝,收纳于一次从容的行走之中。

于是,我恍然大悟。这哪里是南山的没落与北山的兴起呢?这分明是一座城市自然生长的年轮。南山是它的童年与少年,承载着最初的乡土记忆与淳朴欢愉;武荣公园是它激昂奋发的青年时代,敞开胸怀,拥抱江河;北山则是它步入成熟后的舒展与均衡,懂得悉心呵护每一份细微的需求。公园的起落,无关荣辱,只是城市生命在不同季节里,自然而然地开出的不同的花,结出的不同的果。

我们穿行其中,是见证者,更是受益者。从“别无他选”到“难以抉择”,这份甜蜜的烦恼,恰是生活最实在的提升。那些山间的余晖,江畔的灯火,步道上的微风,从不专属于某一座山、某一片水。它们属于每一个在此栖息,并继续在此书写平凡日常的人们。

那么,便不必再为谁的“江湖地位”喟叹了。且享受这当下的丰盈,从南到北,从过去到未来,每一步,都踏在这座城温暖而有力的脉搏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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