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楚宸
南安的古厝,它不是一下子就扑到你眼前的。你得走,得拐,得在一些看似寻常的街巷里,把脚步放得慢些,再慢些。譬如,在一条被晨光熨得温软的青石巷里,你的目光便会被一堵墙所挽留。那不是我们如今看惯了的、用冰冷的水泥与光洁的涂料拼凑而成的立面,而是由一块块温厚的红砖砌成的。那是林路大厝,位于南安省新镇满山红村后埔自然村,是著名的闽南古民居之一。
林路是新加坡著名的华侨建筑家,所以把他的故居称“林路大厝”,它的墙主要为花岗岩和红砖结构,梁柱有钢筋水泥与木构混合,硬山式与歇山式屋顶,穿斗式木构架,地面铺饰进口花砖。装饰富丽堂皇,具中西结合建筑风格。它的砖有闽南特有的胭脂砖,色泽并不均一,有的深沉如绛,有的明快似丹,风雨在上面留下了年岁的斑驳,却磨不去那骨子里的暖意。砖与砖之间,是细细的、灰白色的缝,泥水匠人用一把小小的抹刀,将那灰浆勾勒出圆润的、微微内凹的线脚,闽南人叫它“碰拱”。
去林路大厝时,我的指尖常常会不由自主地去探寻那砖石的缝隙。触上去是微凉的、粗粝的,带着一点点潮润的、属于海洋性气候的呼吸。这凉意,并非拒人千里的冰冷,反倒像是一声沉静的、从岁月深处传来的叹息。恍惚间,你会觉得这纵横交错的砖隙,便是一部无字的史书,那里面藏着的是燕尾脊下绵长的梦,是出洋人回望时湿润的眼,是孩童用闽南语咿呀学舌的稚嫩童谣。这缝隙,是时间的刻痕,也是记忆的血管。
南安不只有老墙的沉静。你若走到新城的边缘,便会听见另一种声音——那是塔吊旋转的轰鸣,是打桩机沉稳的夯击,是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拼接时发出的、清脆的争鸣。一片片崭新的、光鲜的建筑群,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生长起来。它们的线条是那样笔直,表面是那样平滑,像一篇用理性语法写就的现代宣言,充满了向天空冲刺的野心。站在这新旧之间,人往往会有一刹那的恍惚。一边是密密的、充满了手工痕迹的“碰拱”,是向内收敛的、守护着无数私密悲欢的温暖;一边是阔大的、反射着天光的玻璃镜面,是向外扩张的、宣告着一个时代公共抱负的辉煌。这,难道不是一种断裂吗?
我曾将这疑惑说给一位世代居住于此的老师傅听。他正用一把小锤,小心翼翼地修补着一座古厝门楼上的砖雕。他听了,并不直接回答,只指着脚下几块散落的旧砖与一旁待用的新砖,慢悠悠地说:“你看,这旧砖棱角磨圆了,性子却还是韧的;新砖边角锋利,火气也旺些。可它们说到底,都是从土里来的,都要经过火的淬炼。砌到一面墙上,旧的承着新的,新的托着旧的,日子久了,那棱角也慢慢磨合了,便又是一体了。”
我默然了。是呀,我先前只看见了“隙”,却未曾看见那“碰拱”本身。那一道圆润的灰线,它何尝只是一道填缝的泥浆?它分明是一种联结,一种过渡,一种将分离的两者温柔地抱合起来的姿态。它承认差异,却更致力于弥合。这,不正是南安的灵魂所在吗?千年前,它的子民便是凭着这样的智慧,将一块块木板“碰拱”成船,驶向茫茫大海,去“碰”那未知的大洋与异邦的文化。他们从不曾将“旧”牢牢捆死,也从不曾将“新”全然拒斥,他们只是用一种近乎本能的从容,将一切外来之物,细细地咀嚼,慢慢地消化,最终,都化作自身肌体的一部分。
我脚下的这座城市,它本身就像一块巨大的、正在被时光不断烧制的砖石。那古老的技艺是它的土,那奔涌的活力是它的火,而那每一个生活于其间的、平凡的你我,我们的悲欢,我们的奋斗,我们彼此间那些微小而确切的温暖,便是那一道道细细的、却至关重要的“碰拱”。正是这些看不见的“碰拱”,让历史的厚重与未来的轻盈,严丝合缝地砌在了一起,让这座名为“南安”的城,虽历经风雨千年,却依旧坚固,并且,永远保有着动人的、宜人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