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毅琳
九日名山,列入世界遗产,让人们慕名而来。在秋高气爽的假日里,我追寻宋风元韵。只像去会一位素未谋面、却神交已久的隐士,揣着几分敬和静。
车到山脚,喧哗便像潮水般退去了。抬眼望,山并不高,也并无甚奇峰险壑,只是那么敦敦实实、温和地踞在那里。满山的树木郁郁苍苍,是久经风霜、沉甸甸的深绿。一条石阶小径,蜿蜒着隐入林中,像一条灰白盘旋的游蛇。我便顺着这蛇迹,慢慢地走上去。
路是幽静的,两旁的树,多是些常见的榕、樟之类,上了年纪似的,虬枝盘错,将一片天光筛得细碎,斑斑驳驳地洒在石板上,随着风动,光斑也便跟着摇曳,像无数金色的、小小的梦。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息,清冽而醇厚,吸一口到肺里,连日来的尘嚣与浮躁,涤荡得一丝不剩。偶尔有几声鸟鸣,从密林深处传来,脆生生的,却更衬出这山谷的空寂。这寂静,是有分量的,压在你的耳膜上,又像是清凉浅风,拂过脸庞。
停停走走,思绪也便弥漫开来。想着这山,看过多少回这样的秋日呢?她这样沉默着,怕已有成千上万年了罢。正胡思乱想着,不觉已到了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台。向导遥遥一指,说:“看,那便是了。”
顺着望去,只见一面巨大的、略带赭色的摩崖石壁,静静地立在眼前。它不像我想象的那般嶙峋张扬,反而有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圆润与安详。我走近了,伸出手,轻轻抚上去。壁面几经沧桑,带着秋雨淋漓的凉意。那些深深浅浅的刻字,便在我指尖下显出它们的形貌来。有些字迹已漫漫漶漶,与石上的苔痕、水渍纠缠在一处,需得细细地辨,方能一一认出。大多是记载某年某月,某位市舶司的官员,在此为远航的商船祈风,祝其“信道顺利,波涛晏清”。文字是简朴的,没有多少华丽的辞藻,却自有一种郑重的、殷切的期望与祝福!
俯身细看一方宋代的石刻,那笔画间,竟还残留朱红漆色,像一抹不肯褪去的晚霞,固执地守着千年誓言。我仿佛看见,也是这样的秋日,金鸡港江阔绿波,帆樯如林,“舟舶继路、商使交属”。那些高耸的“南海I号”“泉州湾古船”一般的巨舶,装满了一箱箱的瓷器、丝绸、茶叶,正焦急地等待着北来的季风。一群身着官服的人,神情肃穆,在这山麓设坛祭奠,香烟缭绕中,他们的祝祷声随着山风,飘向渺远的天际。那该是怎样一种宏大叙事、关乎国计民生的牵挂呢?这沉默的石头,冰凉的文字,原是热热闹闹的、充满人世间烟火欲望的历史见证。
如今,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只有风,依旧是从海上来的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这风声,与千百年前他们听到的,该是一样的罢?风是守信用的,年年岁岁,如期而至;但等待风的人,祈求风的人,以及被风送走、再未归来的人,却早已化作了历史的尘烟。这风,吹了千年,吹老了岁月,吹淡了字迹,也将那一段“涨海声中万国商”的繁华,吹得无影无踪了。只剩下这石头,这信风,这名山,依旧在。
我离开石刻群,向更高处走去。山顶有座石亭,甚是古朴。坐在亭中,可以望见远处的晋江,在秋阳下,像一条懒洋洋的银白色带子,缓缓地注入大海。江海交汇之处,迷迷茫茫的,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山下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流滚滚,人间烟火。
此刻的九日山,便整个地躺在我的脚下了。它不像泰山那般令人仰止,也不似黄山那样奇绝入画,它只是安安静静、本分地坐在这里。它的价值,似乎不在于山本身的形态,而在于它所承载的那一重重、被时间叠压起来的记忆。它是一位忠实的记录者,将一代代人的祈愿、奔波、荣辱,都化作石头上的笔画;它又是一位超然的旁观者,看尽了潮起潮落,兴衰更迭,而后归于永恒的沉默。
下得山来,回望暮色中的九日山,轮廓已有些模糊了,像一滴硕大的、凝固的墨泪。我来时的那份空灵的心,此刻却觉得沉甸甸的,装满了山的影、石的痕、风的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