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丁玲
金秋十月的风里,总裹着几分桂花的甜香,像被阳光晒暖的糖,轻轻落在鼻尖。我和文友们开着车往向阳深山里去,车轮碾过柏油路,窗外的风景渐渐换了模样——高楼变成矮矮的田埂,车流化作层层叠叠的树木,连风都变得清冽,带着山野特有的草木气息。
路上无事,我忽然想起父亲曾经给我讲的一段往事。那是20世纪80年代初,有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分配工作时面临两个选择:梅山和向阳。年轻人对着地名琢磨半天,心想梅山带个“山”字,定是穷乡僻壤、路远难行;向阳多好,光听名字就像洒满阳光的热闹小镇,日子定然安稳舒坦。他当即拍板选了向阳,收拾行李时还满怀着对繁华生活的期待。没承想,越走越偏,越走越陡,翻了一座山又一座山,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泥径,耳边的人声从喧闹变成鸟鸣,整整走了一天,才看到向阳那几间散落在山坳里的土屋。年轻人站在山梁上,望着眼前荒芜的景象,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满心都是“选错了”的悔恨。听着故事,文友们忍不住笑那年轻人的天真,可笑着笑着又沉默——那时的向阳,该是藏在深山里多远的角落,才让一份满心期待的选择,变成了一场哭笑不得的“意外”。
汽车在山路上盘旋,像一条慢慢爬行的蛇。弯道一个接着一个,窗外的青山时而逼近,时而退远,弯弯绕绕,就在我们被绕得有些昏沉时,前方忽然开阔起来——一片青瓦白墙的村落赫然出现在眼前,道路两旁停满了各色车辆,红的、白的,像给村子系了条彩色的腰带。这时我才想起,原来今天我们是来参加郭田村青龙宫庆典活动,村民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提着自家做的米糕、洗净的鸡、鸭、羊,还有含着头、尾、四脚的大肥猪……脸上都带着热热闹闹的笑意。我们下车跟着人流往里走,脚下的路是新铺的青石板,踩上去嗒嗒作响,像是在和这村子打招呼。
来到青龙宫前,我忽然懂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真意。庙宇不算宏大,却透着几分古朴的灵气,朱红的门框上刻着龙凤纹样,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抬眼望去,四周全是青山,像一堵温柔的绿墙,把青龙宫稳稳地抱在怀里。山尖上飘着淡淡的云,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给青山镀上一层金边,连空气里都飘着香火的清味和村民们的笑语。
我沿着台阶轻步向上,一位坐在青龙宫门边的老奶奶见我们是外来的,笑着递来一杯热茶。闲聊间,她给我们讲起了郭田村的故事。原来这村子的人世代住在山里,以前路不好走,村民们出山要走半天山路,日子过得清苦。后来村里通了公路,又借着乡村振兴的东风,修了新路、盖了新屋,还把老旧的青龙宫重新修缮起来。“以前啊,这庙破得漏雨,没人敢来。现在好了,逢年过节大家都来祈福,孩子们也爱来这儿玩。”老奶奶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群孩子,他们正围着庙前的石狮子追逐打闹,笑声像撒在阳光下的玻璃珠,亮晶晶的。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对现在日子的满足——那些曾经的艰难,仿佛都被山里的风轻轻吹走,只留下对生活的热爱。
不一会儿庆典仪式开始了,我学着村民的样子,双手捧着香,闭上眼睛,心里没有太多复杂的愿望,只想着愿这山里的日子越来越好,愿这青山永远常绿,愿所有像当年那个年轻人一样来到这里的人,都能感受到这份藏在深山里的温暖。香火的味道萦绕在鼻尖,耳边是村民们的低语和铜铃的轻响,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当年那个流泪的年轻人若是能看到现在的向阳,或许就不会悔恨了。这里没有城市的繁华,却有着城市里没有的宁静与真诚,有着阳光、青山和淳朴的人心——这何尝不是一种“向阳”?
鞭炮声在宫前此起彼伏,一首充满节日气氛的歌《好日子》回荡在深山里,一条条红色彩带随风轻扬,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和谐的长桌宴,谁能忘记那稻田边的酸汤鱼,香飘四溢的糯米饭,饱含山野滋味。
午膳过后,我们走出庙门,阳光更猛烈了,把青山照耀得格外明丽。走往上车的路上,村民们热情地塞给文友阿雅两个刚从树上摘下的柿子,笑嘻嘻地说:“甜得很,再过几日来,满树都会红彤彤的,欢迎你们再来。”阿雅握着那两个留着村民手中余温的柿子,带着我们恋恋不舍地上车了。
我们车子缓缓驶离郭田村,回头望去,青龙宫的檐角在夕阳下闪着微光,青山依旧,炊烟袅袅。我忽然明白,我们此行不是来“寻”向阳,而是来感受向阳——感受这份藏在深山里的美,这份被阳光滋养的温暖,这份在岁月里慢慢生长的希望。原来最美的风景,从来不在喧闹的街市,而在这青山环绕的角落里,在村民们的笑容里,在每一个向阳而生的日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