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口的老胡每天拂晓摆摊,竹筐里的藕带着泥,是刚从塘里捞起的。他不吆喝,只坐着抽烟,烟的火星明明灭灭,倒比旁人的叫卖声更勾人。
我总在他那买藕,选那种三节的,藕节处带着细密的须,像老汉下巴上的胡茬。老胡说,这样的藕才“懂水”,切开时能看见藕孔里凝着的水珠,咬一口,脆生生的甜。
去年秋深,在苏州吃到莼菜羹。青瓷碗里的莼菜滑溜溜地转,像一群透明的小鱼。浇上鸡油,撒几粒白胡椒,莼菜羹“哧溜”钻进嘴里,一股清冽从舌尖漫到眉梢。同桌的老者说,张岱写过“莼菜滑如脂”,从前的文人坐船去太湖边,就为喝一碗刚采的莼菜汤。
我回来后试着自己做,菜市场的莼菜被装在塑料盒里,看着总不如苏州的鲜活。好在有老胡的藕,切成薄片,和排骨炖在砂锅里。“咕嘟咕嘟”煮到汤色乳白,藕片变得半透明,用筷子夹起来,能看见窗外的天光。
饭桌上摆着藕汤和莼菜羹,妻子说:“这两样都是水做的。”我望着碗里的涟漪,忽然想起老胡的烟,也是一缕缕的,像水里的云影。
雨后的山林是醒着的,松针上的水珠滴进腐叶里,像谁在地下藏了秘密。李老头挎着竹篮钻进林子,柴刀在手里转着圈,眼睛却盯着树根处——那里常有一窝一窝的鸡枞,顶着褐色的小帽,偷偷探出白胖的身子。
“鸡枞要趁露水生吃才鲜。”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刨开周围的土,鸡枞的根须在土里织成细密的网。掰一根下来,沾着的泥都带着菌子特有的腥香。往嘴里一放,脆得能听见响声,汁液在舌尖炸开,比新摘的黄瓜多了层山野的厚味。
带回家的菌子分两堆,鸡枞、竹荪要留着清蒸,青头菌、牛肝菌则和腊肉炒在一处。李老头的婆娘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腊肉是年前腌的,切得薄如蝉翼,下锅时“滋啦”冒油,菌子倒进去,瞬间被裹上琥珀色的光。屋里的横梁上挂着玉米串,阳光从木窗棂漏进来,在菜板上投下细碎的金斑。
有回城里的亲戚来,见炒菌子里放了干辣椒,直咂舌:“这么鲜的东西,何必搁调料?”李老头往他碗里添了一筷子说:“山里的菌子野,得用点辣压一压,就像烈性子的人,得有个牵绊才好。”亲戚嚼着菌子,忽然笑了,说这味道里有“土气”,比酒楼里的山珍更实在。
饭桌上摆着菌子汤,浮着几粒葱花。李老头抿了口苞谷酒,指着窗外的山说:“雨一停,又有新菌子冒出来了。”我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峰顶,觉得那些藏在土里的菌子,都在静静数着日子,等懂它们的人来。
许健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