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山间小路上,看见满山遍野的草木葱翠葳蕤,密密匝匝,便想起“割山芼”的旧事来。风过林梢时,我竟莫名想起“木欣欣以向荣”的句子,只是当年的山,可没有如今这般满眼的蓬勃。
从前,每到十月,寒露前后,山芼便到了开割时节。我家的地分散在参林山、公婆垵、塔斗后、后蔗等,远的要走十多公里,近的也有两三公里。无论远近,上山割山芼,都是一桩辛苦活,却又不得不干,否则一年煮饭的柴火就没着落,日子便难以为继。
割山芼的首日,每家每户都要到山上分山地。按照人口算份额,事先说好一个人口能分多大一块,再抽签定次序,顺着山地走势,逐一丈量划分。有的人运气好,分到山芼茂密、路也好走的山地,自然眉开眼笑;有的人分到山芼稀疏,山势比较陡的,又离路口远的,只能自认倒霉,怪自己“手气差”。
割山芼时天气已转凉,早晚得穿厚衣服。每天“天未光,狗未吠”,我们就扛着芼担钩绳、带着锅碗米粮,踩着露水,直奔山地。到了山上,天有时还没亮,有时才稍微露出几缕晨曦,把东边的天染得一片艳红。我们稍作歇息,把东西放在相对平坦的山地中,就开始割山芼。割山芼一般先从山脚开始,顺着山势,往山尾慢慢割,一天割一小块。割下的山芼要摊在山坡上晒太阳,让它们充分接受日光的沐浴,直到晒得干硬发黄,才挑回家去。这一割就是一整天,从晨光熹微到太阳西下,才踏着暮色,挑着沉甸甸的一担山芼往家赶。想来,古人那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言语,大抵就是这般寻常又踏实的生计模样。
回家时,要挑一担一百多斤重的山芼。首日的芼湿润又沉重,大家一般会挑少一点,免得太吃力。芼担旁总带着一根柱棰,由于路途遥远,又难行,走到半路要歇歇脚,就用柱棰顶住芼担,人扶住歇会儿,再喘口气、喝口水,才接着往家走。这么一趟下来,少说也要一两个小时。
割山芼时,午饭是在山上煮的。大家上午出门前就带上锅,以及米、青菜、咸菜等食材。到了午间,找一处凹地,用石头垒个小灶,把铝锅架上去。然后去取水,山里常有清甜的山泉水可以直接取用,要是没水,就得挎着锅到附近溪边舀水。每次煮饭,山上到处是炊烟,这里一个灶,那里一个灶,袅袅青烟混着柴火的气息飘散开来,不久就有饭菜香漫过来。当然,也有人图方便,煮个咸粥或咸饭,煮熟后就把锅提到树下阴凉处吃。锅盖一揭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让人垂涎三尺,倒也有几分“野饭香炊玉”的山野惬意。
不过,最让人惦记的,还是山中能随手摘来吃的野果。有“酸燃”“中尼”“庵婆”“野草莓”等,最勾人的要数“中尼”。割山芼歇口气的间隙,戴着斗笠在山间转一转,总能找到“中尼”枞,枞上枝叶间长满一颗颗密密麻麻的“中尼”,顺手一摘,便是一裤兜。边采边吃,吃得嘴角一片黑紫色。“中尼”外面乌黑发亮,中间有颗白色的籽,吃的时候得吐掉,免得咽进肚子里去。
每次割完山芼下山,大人们总会多摘些野果带回家里,“骗”家里的小孩——这可是孩子们盼着的“甜头”。
时光一晃过去好些年,我也有好几年没再割过山芼了。以前年年割山芼,山上常是光秃秃的,所以每次割完山芼,都要封山育林,才能保证下个年头有山芼割。要是那片山地的草木过于稀疏,当年就不割了,留待下一年再分、再割。
而今,几十年不割山芼,村里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提倡封山育林,山间草木都长得格外旺盛。一年叠着一年,草木底下积了厚厚的一层枯枝烂叶。望着远山,当年那条“石径斜”已看不见了,一切都淹没在茫茫草木中。可我看着这满眼的葱郁,心里却涌动着说不尽的喜悦。原来岁月不仅会带走旧时光,也会以另一种繁茂,回馈曾经的耕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