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4版:九日山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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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井潮声入客怀

石井港是南安唯一的出海港口。本报记者李想摄

李贤伟

作为在沂蒙山区笔耕二十余载的写作者,我早已习惯群山环绕的沉静——沂河晨雾漫过田埂,板栗树影斜映稿纸,连风都带着山野的醇厚。去年初秋,因文学交流踏入南安石井港,咸涩的海风裹着鱼汛气息,漫过古码头青石板,才惊觉山的沉稳与海的辽阔,竟能在一座城的肌理里,达成动人和解。

清晨六点的石井港,潮水退去大半,滩涂如缀满蚝壳的深色锦缎,踩上去软乎乎的,泥沙与贝壳的摩擦声细碎入耳。头戴竹笠、身着蓝布衫的阿婆们蹲在码头石阶上,指尖翻飞间,海蛎肉跃入竹篮,带着新鲜的海腥气。竹篮旁的煤炉上,铝壶“咕嘟咕嘟”冒热气,阿婆们啜着热茶,用软糯的闽南语拉家常,语调似海浪般轻拍礁石。

“老师是来写石井港的吧?”穿蓝色工装的码头管理员陈叔主动搭话,胸前工作牌的边角被磨得发亮,黝黑的面庞沟壑纵横,笑时眼角皱纹似藏着海浪纹路。随他登上瞭望台,远处金门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晕染水墨画;近处渔船缓缓驶出渔港,马达声打破海面宁静,却似给大海哼晨曲。陈叔说,如今渔民出海用钢质渔船,导航、通信设备齐全,但老一辈仍保留“祭海”习俗,出海前会在船头摆供品、点香,祈求平安。

沿码头石板路漫步,误入无名小巷。斑驳砖墙爬满三角梅,朱红木门虚掩,闽南语絮语与收音机里的南音飘出。推门见白发阿公坐在竹椅上,用布满老茧的手擦拭木质渔船模型,阳光透过窗棂,在他银白发丝上镀上金边。“这是我年轻时的‘南安号’,当年港里最快的船!”阿公的普通话带着闽南口音,却丝毫不减讲述热情。他指着模型桅杆说,过去出海靠人力,遇台风天船如落叶,全凭罗盘与看云识天气的本事脱险;船底龙骨用本地苦楝木,耐海水腐蚀,当年为找一根完整木料,曾和船匠在山里转了半个月。如今港口有现代化避风港,渔船装了卫星导航,但老人们仍习惯清晨到码头,听海浪声与过往对话。

午后阳光洒在古炮台,青灰色条石砌成的炮身锈迹斑斑,仍可见抗倭将士留下的弹痕。抚摸冰凉炮身,似听见百年前的呐喊厮杀,见渔民手持渔叉、锄头,在滩涂与倭寇浴血奋战。炮台旁的石碑记载,石井港是“海上丝绸之路起点之一”,明清时商船载瓷器、茶叶,从这里穿越台湾海峡,抵达南洋诸国。

这让我想起家乡临沂沂河码头,同为承载城市记忆的水运枢纽。沂河船运带着北方粗犷豪迈,商船载山货顺流而下,码头货栈里说书人、商贩吆喝声不绝;而石井港航海史,浸透着闽南人“爱拼才会赢”的坚韧智慧,渔民驾小船在风浪中开辟生路。

暮色降临,我坐在码头礁石上,看夕阳将海面染成金色。归港渔船满载渔获,渔民笑声与海浪声交织,成一幅渔家晚唱图。年轻渔民卸着螃蟹、虾姑,商贩们举着手电筒挑选,讨价还价声鲜活热闹。远处灯塔亮起,光束划破夜空,为晚归船只指引方向。海风拂面,带着淡淡的鱼腥味,却让我这个异乡人倍感安心。

我忽然懂得,临沂的山与南安的海,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守护一方烟火与梦想。山间板栗熟时,村民背竹篓采摘;海里鱼汛至时,渔民驾船捕捞,皆是对生活最质朴的热爱。

离开时,陈叔送我一袋印着“石井港特产”的鱿鱼干。“下次来,我带你出海捕鱼,尝刚捞的海蛎煎!”他的话温暖质朴。返程车上,我开窗迎风,石井港的风不仅吹皱海面波浪,更吹软异乡人心中的月亮。

车窗外风景渐远,但石井港的晨雾、阿婆的竹笠、阿公的渔船模型,还有漫过青石板的潮声,已深深印在我心底。原来山海从无阻隔,用心感受一座城的温度,倾听烟火里的故事,无论身处何方,都能寻得归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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