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4版:九日山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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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锄

邱宗植

当日头爬到铁匠铺顶的铁皮烟囱时,吴大禾终于踏上了镇口的石板路。裤脚还沾着泥星子,手里攥着口袋里的皱巴巴的票子,径直往巷子深处的铁匠铺走。

“刘铁匠,买把新锄头!”他刚迈进门槛,一股铁腥气混着炭火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刘铁红正抡着小锤,在铁砧上敲得叮当作响。红亮的铁坯在手下慢慢蜷成镰刀的形状,火星子溅在他黢黑的胳膊上,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口中说:“好嘞!”

吴大禾蹲下,瞅着地上的一把把新锄头,准备挑选。墙角堆着些废铁,有缺了边的铁锅,有弯成麻花的钢筋,也有几把废锄头。吴大禾的目光,停留在一把生锈的锄头上。那锄头有些年头了,刃上坑坑洼洼,边角都卷了,被当作破烂扔这儿。

吴大禾顺手把那旧锄头拎了起来。沉甸甸的,倒还有些分量。“你拿那玩意儿干啥?”刘铁红刚好放下锤子,往铁坯上浇了瓢冷水,“滋啦”一声腾起白雾,“昨儿个当废铁收的,等着回炉呢。”

吴大禾没答话,拿起旧锄头,走到一溜儿新锄头前。他伸出拇指试了试旧锄头的刃口,然后拿起最边上一把新锄头,轻轻往旧锄头上一磕。

“铛!”一声闷响,像敲在灌了水的木头上,尾音拖着浑浊的颤动。吴大禾皱了皱眉,又换了一把新锄头。

“铛!”还是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吴大禾不信邪,握着旧锄头向新锄头挨个敲过去。旧锄头在他手里转着圈,新旧锄头相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却没一个清亮的。有的发沉,有的发飘,最响的那声,听着倒像是破锣被踹了一脚。

“不对劲啊。”吴大禾放下旧锄头,眉头拧成个疙瘩。他种了一辈子地,选农具比选媳妇还较真。老辈人传下的法子,好铁能出声,敲起来脆生生的,那是内里没渣子;要是发闷,保准是掺了杂料的水货,用不了几个月就得坏。

可刘铁红打的铁器,在这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结实。前年他买的那把镰刀,到现在还锋利得能刮胡子。

“咋了这是?”刘铁红把打好的镰刀挂起来,用布擦着手走过来。他见吴大禾对着新锄头唉声叹气,脸上还带着疑惑,不由得觉得好笑。

“你这些新家伙,怕是不顶用。”吴大禾指着地上的锄头,“我敲了一圈,声音全是闷的,不清脆。”

刘铁红往他手里看了看,又瞅了瞅地上那把旧锄头,忽然笑出声:“老哥,你拿啥敲的?”

“就这个啊。”吴大禾把那把旧锄头拎起来,“看着是老物件,想着用它当参照准没错。”

“错就错在这儿了。”刘铁红蹲下来,捡起那把旧锄头掂了掂,“这玩意儿是邻村马老汉扔的,他这锄头当初图便宜,在县城地摊上买的,里头掺了烂铁,看着沉,实则脆得很。你拿它当尺子,再好的铁敲出来也是哑的。”

吴大禾愣住了。他捏着旧锄头,指腹轻轻摩挲。这锄头敲起来确实沉,他还当是老铁厚重,原来是掺了假。

“你换把新的试试。”刘铁红从码好的锄头里抽了两把,递给他一把,自己留了一把。

吴大禾将信将疑地接过来。他屏住气,手中的锄头轻轻往刘铁红手里的锄头一碰。

“叮!”一声清越的脆响,像玉珠落进瓷盘里,在热气腾腾的铺子里荡出老远,尾音里还带着点颤巍巍的甜。

吴大禾眼睛一亮,又敲了一下。声音还是那么清亮,带着股子铮铮的劲,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这……”吴大禾看看手里的新锄头,又看看地上那把旧的,脸慢慢红了。

“这就跟人打交道一个理儿。”刘铁红把锄头放回原处,拿起小锤敲了敲铁砧,“你要是让个品行端正、肚里有货的人,天天跟那些偷鸡摸狗、不学无术的混在一起,旁人看着,保准觉得这好人也不咋地。不是一路人,凑不到一块儿去,硬要比,那是糟践了好东西。”

刘铁红往炉膛里添了块炭,火苗子“腾”地蹿起来,映得他脸上发亮:“就像这铁,好铁得跟好铁撞,才能听出真成色。你拿块废铁当宝贝,再好的家伙也得被它带坏了名声。”

“刘铁匠,你这话说得在理。”吴大禾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是我老糊涂了,拿错了秤砣。”

吴大禾走到新锄头跟前,随便拎起最边上一把,也不敲了,掂量着就觉得趁手。“就这把吧,看着就结实。”

刘铁红接过锄头,往刃口上抹了点机油:“放心,保你用个三五年,豁了口我给你免费修。”

吴大禾付了钱,拎着新锄头往外走。日头已正了头顶,铁匠铺的热气被风一吹,散了不少。他在镇上的小餐馆,匆匆吃了一碗清汤面,便走出了石板路。路上,用麻绳儿穿绑的新锄头,挂在他的肩膀上,随着前进的步伐,在身上轻轻磕碰,发出阵阵微妙而温柔的响声,仿佛在与他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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