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子涵

惠泉水市以石雕闻名于世，广信集团是惠泉水市的一家龙头企业，董事长阿蔡这几年积极承担各种社会责任，一时意气风发。

今天，广信集团举办企业三十周年庆典，阿蔡左右逢源，各界嘉宾共襄盛事，庆祝环节依次举行，主客宾朋气氛逐渐浓烈。

“下面进行最令人激动的环节，我们将邀请与公司共同成长的老员工代表上台。”

看，老余来了。

对哦，他是公司创办时的老员工。

……

台下一阵叽叽喳喳地讨论。大周冷不丁皱了一下眉角，眼睛盯着台上眨也不敢眨……

领奖台上，背着破旧双肩包、弓腰、颔首的老余显得格外刺眼。

司仪小姐姐正气宇轩昂地宣读着颁奖词，而这边，老余忽然褪下肩上的背包，颤颤巍巍地踱向阿蔡，战战栗栗地拉开背包，哆哆嗦嗦的手伸进包里……

不好！人群里不知谁先惊叫了一声，眼疾手快的保安箭步上前，一把摁住老余，护住阿蔡。

电光石火之间，台上台下的人，心都揪紧了，又松了下来——被摁住的老余没有挣扎，在被保安架离会场的时候，大周看到了他腌菜团似的脸上，泪水滂沱——大周心底一颤，狠狠地打了个趔趄。

“我该听大家的劝，不让老余上台领奖啊！”大周悔得肠子都青了。作为广信集团的工会主席，大周对老余太熟悉了——这个老石匠，沉默寡言，但却是个站在石头上唱歌的人——他手摸过的石头能上高大的庙堂，能下凡人的屋居。

那一年，谁能料到，玩弄石头于股掌大半生的老余反被石头玩弄于股掌。暑假的时候，老余上大学的独子小余来厂里看他。本该带小余看海、看落日、看红砖古厝……可是，那些天工厂赶急单，老余负责的项目是重中之重。在工房里，嘈杂的机器声、叮当的敲打声，老余用这一双皲裂的手，使花蕊吐露了，花瓣怒放了，连长短不一的叶茎也栩栩如生地摇曳起来……小余就这样看着自己的老父亲，在一边静静地看着。

轰的一声……烟尘四起。那些层叠竖立的石料突然毫无征兆地倒塌了。小余被盖得严严实实。救出来也已经没气了！——老余的天，塌了。

等老余回过神来，集团代表大周已经帮忙料理了小余的后事。不是厂里的职工，非工伤只能人文关怀，独子的猝然离世，赔偿金又寥寥无几，旁人鼓动下老余多次找上集团，瞅准机会就堵阿蔡，也无济于事。在旁人看来，他魔怔了，而在他看来平日里爱惜的石头充满了委屈、悲伤和不甘心。大周心疼极了，与人事部绞尽脑汁却束手无策。

老余退休在即，他要走了，作为厂里技术骨干，很多石雕技艺都是他开发的，大周心里五味杂陈——没办法补偿老余，也没办法把他的手艺留下来。

领导也在叹气，老余走了，那一手精妙绝伦的手艺今后哪里找？

想到此，大周认识老余很多年，他知道老余只是心眼实，愧疚独子！

大周难过地弯下腰，迟疑着捡起老余的包，犹豫地伸手，心却猛然间“咯噔”响——老余的包里，竟不是一把人们想象中闪着寒光的刀！不是！

包里只有两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来，字迹歪歪扭扭，是老余的独家“石刻秘籍”——“基本功在皮破血流、老茧满手间练就……”“一百个石刻师，说一百个石头故事……”

厂门口的路灯下，悲伤就像弥漫的暗黄的光，挤压着老余身上最后一丝生气。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此时就像一堆坍塌了的边角料。

听完大周的解释，阿蔡完全没了喜悦，更多的是愧意，他猛地冲出会场，看着这个和他父亲一样老的员工，紧紧地握住他那双如砂纸般的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