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惠英

    那是一个冬日的下午，午后的阳光增添了几分暖意。与妹妹相约回老家看望父母亲，一下车便看见老父亲正坐在院子里的那把老式小木椅子上，手拿一把黑色的大剪刀，弯下身子，正吃力地在剪指甲。许是天气的原因，许是衣服穿多了，只见父亲的左手颤颤巍巍，不听使唤，大剪刀怎么也对不准右脚的指甲。

    剪指甲，对于我们来说是多么轻松的事，闲暇无事时，或是边听着音乐时，随手拿起指甲刀啪啪几下便完成了。但这对于即将迈入耄耋之年的父亲来说，却是件难事，本就手脚不太麻利，且眼睛老花。与妹妹相视无言，不约而同走向老父亲：“爸，剪指甲呢，来，我帮你。”抬头看见我们姐妹，父亲几分惊愕，忙直起身，倏地放下剪刀，困窘地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剪。”细细端详眼前的父亲，佝腰驼背，满头白发，面容苍老，脸上的皱纹日益加深，岁月这把无情的刀将他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个小老头。

    不禁想起小时候，每到除夕，吃完年夜饭，领完压岁钱，母亲就会开始叨叨：“该剪指甲了，除夕夜要不剪就要等到十五过后……”因为在闽南，过年期间是有剪指甲的禁忌的。母亲说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这段时间不许剪指甲，否则指甲会发黑不健康。于是，兄弟姐妹5个便争先恐后要让父亲剪指甲。记忆中，父亲的脸上总是挂着慈祥的笑容，他拿来一块凳子在灯下坐着，揽我们坐在腿上，接着便是一阵咔嚓咔嚓清脆的剪指甲声。父亲剪得那样小心翼翼，动作又是那样轻柔，就算我们无法耐住性子久坐，乱动了，也从不会被弄伤。有时，父亲会停下来，皱皱眉：“不吃青菜，指甲有小白点咯！”也会满眼慈爱地说：“看，小指甲里边黑黑的东西都是细菌，要及时剪，不然吃进肚子可要生病的。”父亲年复一年地为我们剪指甲，那画面充满爱与温馨。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已过不惑之年的我，竟从没帮父亲剪过指甲，莫名的心酸涌上心头。这时，妹妹拿来一张靠背椅让父亲坐下，当我拿起那把大剪刀想要帮父亲剪指甲时，他却起身要逃离，许是不好意思吧，但他瘦小的身躯怎拗得过我和妹妹的坚持。于是，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般乖乖地坐着，我们也搬来小凳子在他的对面坐下。妹妹把父亲的腿搬到自己腿上，小心地扶着，我低着头轻轻地，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往里修剪，生怕剪到肉。同样是剪指甲，角色却是颠倒的。那时剪刀下是细小的月牙，而今剪刀下是又厚又硬，且边上长满肉刺的老月牙。

    我突然鼻子一酸，一种想哭的冲动，别过脸去，瞧见妹妹眼里噙满了泪水，我们都不禁想起儿时父亲为我们剪指甲的美好画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