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建岩
不见阿瑞,有好些时日了。电话打过去,果不其然人在外地。话头那端,阿瑞本色依旧,始终咯咯笑语。我说:辛苦了,一周前还在福州,现在跑到了漳州……话音未落,阿瑞马上插话:哎呀,头壳歹料(本地说法:脑袋不好,意即愚钝),只能这样啦!听到这个字眼,我不禁莞尔。
13年前,阿瑞刚升初一。不消几日,即为公认的班级活宝。说话大大咧咧,没半点分寸,像个未涉世事的幼儿,但有他的地方,随时笑声阵阵,仿佛一剂氛围心情调节剂。可致同学发笑,因他讲话有些怪状:每次开口,声音始终高亢;中间再碰把生字儿,陡然变音变调,踌躇忙乱以致时顿时续,好比结巴。课堂上,多有意让他试读练练。他似乎从未有任何顾忌,每每倒郑重认真对待,只是片刻间,同学们已掩口失笑,甚而前俯后仰了。
记得第一次家访,除他一人,家人都在。聊起阿瑞说话怪状,朴实耿直的父亲解释道,可能与遗传有关,不止阿瑞,连他弟弟,以及家长本人,都存在类似情况。末了,还以十分坚定的语气,断定这“症状”几无改变可能。谈至最后,小弟把出去掏鸟窝的阿瑞给找回来了。
说话口齿不清、诗文即背即忘、写作像公鸡生蛋般个把小时憋不出一字的阿瑞,却有一绝:宿舍教室走廊操场,都是他高歌卖唱的舞台,扫帚文具盒书本成了即兴的麦克风,同学变身为虔诚的追星族。大家随意点唱,他张口就来,越唱越High,俨然就是一款K王电脑点歌机。百闻不如一见,亲闻其现场的歌声,惊骇于竟记得那么多、那么流畅,不禁乐在心头,猛生一计。
速速找来阿瑞约谈,道明我的想法。我知他每日早起,但多无所事事,便建议他早到教室,找1—2篇文章自由大声朗读,且务必天天坚持,还特别约定若是首个来教室的,奖励的本子比别人翻倍。之外,动员他开始写日记,每天多写一个字,写好之后直接给我。想什么写什么,没有任何拘囿。好个阿瑞,果真坚持了下来。自然适时给予鼓励,比如课堂上特意念他日记,而偶尔出现的精彩句子,不无崇敬地夸赞具有名家名言之范;有时郑重其事当堂奖给一摞本子。个把月后,读起课文稍许顺了,尤其是日记居然天天写满一页。出乎意料的是,写日记的习惯,竟延续到毕业之后。
因为家庭困难,阿瑞没有选择升造,开始跟人当学徒。他做的是庙宇的剪料工作,细如雕龙画凤、拈花粘草、塑土坯油色漆等。该工作,一大地点是无固定,打一枪换一炮,像打游击似的。短时三四天,长时一个半月也有。吃住均在庙宇里头。无论刮风下雨,严寒酷暑,日夜不辍。曾听阿瑞诉苦:开始实在不堪艰苦,好几次差点扭头跑掉。而此项工作最难的还是,做这个需得一定画画的底子,但对他而言如隔多重山,所以反复做几十上百遍,才有一丝进步……言及之处,还多次冒出自己“头壳歹料”嘲语,还说别人两三年即可出师,他多花一倍时间不止。而且记性太差,每天买啥料,花多少钱,做多少,得需一样样记在本子。
掐指一算,阿瑞已做10年了,渐有当师傅的底气了。有时老师傅根据情况,释然使他出面应对。这10年里,亏得他肯吃苦、善勤俭,几近凭一己之力,让母亲得以求医;把旧房改造一新,又助弟弟建房;自己于三年前,建立了新家庭……
一人一生,有家有业,幸而足矣。假使果真“头壳歹料”,但如同阿瑞积极乐观、果敢坚强、勇于承担、努力生活,最后不是同样可得?如此,天公果真是疼憨人的。
不知阿瑞漳州完工回来,若再相聚神侃,还会冒出那个“头壳歹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