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骞
冬日的阳光像一勺徐徐化开的蜜,稀薄而明亮,斜斜地涂抹在回乡的小路上。爸爸的车穿过略显萧瑟的田野,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车刚停稳,就看见阿公和阿嬷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笑着朝我们招手。一周前电话里约好的事,他们一直记着呢——我们一家回来烤地瓜。
“就在这儿吧。”爸爸指着后院菜园边那片空旷的泥地,那泥土被连日晴冷的天气冻得有些硬实。我们搬来旧砖头和土块,一层一层往上叠,围成一个小小的灶膛。这小土灶垒得不算齐整,却稳稳当当的。妈妈抱来一捆柴,是阿公之前修剪龙眼树时存下的枝丫,早已干透了。爸爸蹲下身,按下打火机,“咔嗒”一声,幽蓝的火苗便窜了出来,顺势点燃了枯草与细枝。红彤彤的火光跳跃着,瞬间映亮了每个人的脸庞,连身后清冷的空气也仿佛被烘暖了。
我们不断添着柴,灶火就这样烧了近一个钟头。土块由深褐渐渐转为灰白,表面龟裂出细密的纹路。妈妈从屋里拿出准备好的地瓜——它们已被银亮的锡纸包裹得严严实实。我们将烧烫的土块敲碎,把地瓜小心放入灶膛,埋进热灰与碎土中。余温仍在弥散,接下来,便全交给时间了。
当爸爸用铁锹轻轻拨开灰土,那几个锡纸包已变得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妈妈戴上手套,小心撕开一角——热气“噗”地涌出,金红的地瓜瓤露了出来,又香又甜的暖意一下子弥漫了整个院子。我接过一小块,一边吹气一边小心咬下。那甜香滚烫而扎实,顺着喉咙一直暖进心底。爸爸边吃边说:“我们小时候烤地瓜哪有这么讲究,直接往火堆里一丢,经常是外头焦了里面还是生的,吃得满手满嘴黑。”阿嫲笑着接话:“你爸有一回吃了半生的烤地瓜,肚子疼了好几天。”一阵笑声混着远处隐约的犬吠声、风吹过老榕树的沙沙声,时间仿佛被这温暖拉得很长、很缓。
回程时,月亮已悄悄挂上天边。我舔了舔嘴角,那儿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城里的烤地瓜,总是在街角的铁桶里转啊转,虽然香甜,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老家后院的这一缕甜糯里,有冬日阳光晒暖泥土的气息,有老屋墙头斑驳的光影,有阿公阿嫲慈和的笑容。忽然懂得,所谓故乡,或许就是一片永远为你保留着可以生火、可以等待、可以慢慢烤熟一个地瓜的空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