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宗植
玉涧是闽中的一个村庄。
玉涧的名字,是被水浸出来的。两条溪流从不同方向的山坳里钻出来,如大地悄悄舒展的两条碧绿色绸带,在村子内打了个温柔的结。阳光跳跃在水面上,变成千万片银鳞,岸边的芦苇和树木把影子浸在里面,染得溪水都带着草木的清香气。两溪相汇处,水面忽然开阔起来,像一块被老天爷不小心遗落在人间的翡翠镜,映着流云,也映着岸边人家的炊烟。
那水,是玉涧的血脉。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玉涧人,说起溪流,眼里总闪着光。那时的溪水清得能数清水底的鹅卵石,大的像拳头,小的如棋子,都被水流磨得光光溜溜,躺着晒太阳时,石缝里还藏着小虾,一有动静就蹦跶着躲进石洞深处,留下一串细碎的水花。
春末夏初,溪里的鱼便多起来,鲫鱼是银灰色的,肚子圆滚滚的,尾鳍一摆就能钻到水草丛里;白条鱼像柳叶,一群群游过,搅得水面泛起波纹,远看宛若谁撒了一把碎银;偶尔还有鲤鱼,红尾金背,在深水区慢悠悠地游,见了人也不慌,仿佛知道这溪是“自家的院子”。
傍晚时分,男人们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把农具往墙根一靠,抄起墙角的网兜就往溪边走。网眼疏密有致,专捕巴掌大的鲫鱼。溪水漫过脚踝,凉丝丝的,带着水草的腥气。有人把网兜往水里一沉,手腕轻轻一抖,网口像朵花似的张开,再猛地往上一提,“哗啦”一声,网兜里便蹦跳着三四尾鲫鱼,银亮的身子在夕阳下闪得人眼花。
当然,也有人性子缓,不爱撒网,总在溪边找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支起一根竹制的鱼竿。鱼竿是自己削的,竹节分明,带着淡淡的竹香;鱼钩是用缝衣针弯的,鱼线则是棉线。他们钓得慢,一坐就是半晌,眼睛望着水面,耳朵却听着村里的动静:谁家的母鸡在啼,谁家的孩子在哭,谁家屋顶的烟囱冒了烟。钓上来的鱼也不多,多半是两三条白条鱼,够给孙儿熬碗鱼汤就行。钓够了,就收起鱼竿,慢悠悠往家走,鱼竿在肩上晃悠,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餐桌上孩子们捧着碗,筷子夹着鱼肉,抿着鱼汤,嘴里“咕叽咕叽”响。鱼肉嫩得很,轻轻一抿就化在舌尖,鲜得人直咂嘴。大人们就着鱼,能多吃两碗米饭。
玉涧被山抱着,像躺在安稳的摇篮里。四周的山不是特别高,却连绵起伏,挡住了北来的寒风,也留住了南来的暖湿气流。田里的土黑褐色,抓一把能攥出“油”来,雨后还带着些草木的腥甜。春天,水田里灌满了水,像一块块镜子,映着天上的云,也映着插秧人的身影。村人戴着斗笠,弯着腰,把翠绿的秧苗插进泥土,一行行,一列列,整整齐齐。田里的笑声落在水里,惊起几只蜻蜓,围着秧苗飞转。
夏天的稻田是绿的“湖面”。稻穗还没饱满,稻叶却长得茂盛,风一吹,就掀起层层绿浪,“沙沙”的声响能传到村口。田埂上长满了狗尾草,毛茸茸的穗子在风中摇晃,偶尔有青蛙“呱呱”地叫,像是在给这绿浪伴奏。到了秋天,稻穗沉甸甸地弯了腰,金黄的稻浪在阳光下闪着光,空气里弥漫着稻子的甜香。
新米煮成的饭,再配上一碗鲜美的鱼汤,玉涧人的日子,便过得有滋有味。
如今的玉涧,年轻人大多出去了,村里的老人还守着老房子。他们会时常说起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玉涧溪。在他们记忆的皱纹里,藏着溪流的清,稻田的黄,也藏着一个村庄与土地及流水相依相偎的岁月。
玉涧溪的水依旧在流,流过高大的鹅卵石,流过新栽的绿竹丛,也流过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那水里,有银亮的鱼,有金黄的稻,更有一个村庄最本真的模样。让玉涧在自然的怀抱里,永远活得从容与丰盛。